從城西山坡回來的第二天，蘇琴帶劉星去見胡三娘。
“三娘是誰？”劉星跟在她身後，懷裡還抱著從山上帶回來的一束野桂花，是蘇琴說“三娘喜歡桂花”，他在山坡上折的。
“媒人。”蘇琴頭也不回，“沒有她，咱倆現在還在青石巷口互相說‘蘇姑娘早’‘劉公子早’。”
劉星的臉騰地紅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束野桂花，忽然覺得不夠體面。“我是不是該換件新衣裳？你等我一會兒”
蘇琴拽住他袖口，把他拖進了脂粉鋪。
三娘正在對鏡貼花黃。從銅鏡裡看見蘇琴拽著一個書生的袖子進門，身後還跟著一束會走路的野桂花，她手一抖，花黃貼歪了。“蘇晚，你什麼時候學會拽男人袖子了？”
“剛學會。”蘇琴把劉星往前推了一步，“三娘，這是劉星。”
劉星從野桂花後面探出頭，鞠了一躬。動作太猛，花瓣抖落了好幾片，落在三孃的妝臺上。“三娘好。”
三娘把貼歪的花黃揭下來，上下打量他。從頭到腳，從青衫到布鞋，從他袖口磨破的線頭到他手裡那束野桂花，眼神銳利得像在驗貨。劉星被她看得後背發僵，手裡的桂花越攥越緊，花梗都快被他攥出汁了。
“你就是那個窮秀才？”三娘開口了。
“是。”
“抄一本書三十文錢那種窮？”
“是。”
“請她喝碗羊湯花了七十八文那種窮？”
劉星愣了一下，轉頭看蘇琴。蘇琴正低頭翻三娘妝臺上的胭脂盒，裝作沒聽見。“是。”他轉回來。
三娘站起來，走到劉星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但氣勢足得像在俯視。“你知道她一年賺多少銀子嗎？知府夫人親自給她做媒她都推了。你一個抄書的，憑什麼？”
劉星握著野桂花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低頭。他深吸一口氣，把花雙手遞出去。“憑她收了我送的胭脂。憑她在我爹孃墳前磕了頭。憑我這條命不值錢，但我可以全部給她。”
脂粉鋪裡安靜了一瞬。蘇琴翻胭脂盒的手停了。她知道劉星不會說話，每次表白都要先把自己關起來寫好幾天的廢紙。但剛才這段話，他沒有打草稿。
三娘接過野桂花，看了看花瓣，又看了看他。“行。我認了。”她把花插進妝臺上的白瓷瓶裡，轉身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小錦盒。錦盒開啟，裡面躺著兩枚平安扣。一枚紅繩，一枚青繩。玉質溫潤，在昏暗的脂粉鋪裡微微泛著柔光，像兩顆被絲線串起來的月光。
蘇琴的心緊了一下。她認識這個。第一世，三娘也送了平安扣。但那一世她只送了一枚，這一世送了兩枚。
“這是給你的。”三娘拿起青繩那枚，系在劉星脖子上，“上次那枚是給蘇晚的，這枚補給你。兩個人都戴著，走多遠都能互相感應。”她的手指很靈巧，紅繩繞過蘇琴的脖子時，蘇琴聞到她身上桂花釀的味道。平安扣貼著心口，玉石的溫度從皮膚慢慢滲進來，不像戴了一件首飾，像被人輕輕按了一下心臟。
“三娘。”蘇琴低頭看著胸前的平安扣，“這個平安扣”
“閉嘴。別問。”三娘把錦盒合上，語氣很兇，但她的眼睛沒有兇。那兩隻豎瞳裡盛著蘇琴認識了好幾百年的東西不捨、擔心、以及一種明知結局還要往前衝的倔。和她自己一模一樣。然後三娘退後兩步，看著面前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是窮得只剩骨氣的書生，一個是等了八百年的花主。她擺擺手：“行了，別在我這兒杵著。走。”
劉星鞠了一躬，轉身出門。蘇琴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被三娘叫住。“蘇晚。”蘇琴回頭。三娘站在妝臺前，手裡拿著那枚被她貼歪的花黃。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這一去，凶多吉少。這兩枚平安扣，一枚護他身，一枚護你心。不管發生什麼你別再來找我哭。”蘇琴看著她。然後她笑了一下。“三娘，我的胭脂用完了。下次來拿新的。”她跨出門檻，追上劉星。青石巷的陽光很好。山茶花落了一地，劉星站在花影裡等她，手裡還攥著那束掉了大半花瓣的野桂花。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低頭傻笑。
蘇琴走過去，把他肩上沾的山茶花瓣拍掉。
“三娘剛才在店裡問你那些話，”劉星忽然開口，聲音在微微發顫，“你為什麼不打斷她？”
“因為我也是第一次聽你當面誇我。”蘇琴說。
劉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手裡那束掉光了花瓣的野桂花遞過來。只剩枝條和葉子，光禿禿的，像一把被風吹禿了的掃帚。“花都掉了。”他說，“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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