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姜榮鳳拎著布包慢悠悠走來，臉上沒有半分對孫女的擔憂，反倒寫滿不情願與挑剔。劉何迎上去，她才不情不願地掏出一疊錢，指尖刻意回縮，語氣尖酸：“拿著，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管著家裡的錢，孩子看病還要找我要！”
旁邊病友的目光紛紛投來，劉何沒辯解，只低聲道了謝，轉身就往繳費視窗跑。此刻孩子的病情比什麼都重要，她沒時間爭執，心底一遍遍默唸南無阿彌陀佛，只求小靈快點退燒。
嚴順珩跟在母親身後，第一次挺首腰板開口護著劉何：“媽，這都什麼時候了，別再說這些。小靈高燒，我們出門急忘帶錢，劉何這些年不容易，家裡全靠她熬夜做手工撐著，您別再埋怨了。”
姜榮鳳愣了一下，臉色沉下來，卻沒再數落——在醫院眾目睽睽之下，她不想落個苛待孫輩、刻薄兒媳的名聲。
繳費、檢查、取藥，一番忙碌下來，小靈的體溫慢慢下降，小臉褪去潮紅，呼吸漸漸平穩。劉何剛鬆口氣，姜榮鳳就湊到床邊，繼續挑剔發難：“你連孩子都管不好，讓她燒成這樣，根本不配當媽！”
劉何剛要開口，嚴順珩先一步上前攔住，語氣堅定：“媽，孩子生病難免，劉何己經夠自責了，您別再說了。”
他悄悄給劉何遞了個安撫的眼神，沒有躲閃，沒有和稀泥，穩穩站在她身側。
那一刻，劉何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從前無論發生什麼，嚴順珩總是左右為難、讓她忍讓；可這一次，他真的站出來，實實在在護著她。連日的委屈彷彿被這一句話沖淡，心底的佛號也念得更輕柔——原來，他終究看得到她的付出。
可姜榮鳳沒打算罷休，拉著嚴順珩走到角落，壓低聲音不死心地催促：“順珩，這樣的媳婦不能要！趕緊跟她離婚，媽給你找個溫順的、聽話的，好好照顧你和孩子！”
嚴順珩站在原地，心口一陣發悶。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語氣堅決；一邊是傾盡所有守護家庭的妻子，病床上虛弱的女兒。他張了張嘴，這一次沒有沉默，沒有逃避，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寫滿堅定：“媽，我不會離婚。”
姜榮鳳氣得臉色發白，卻終究沒再當眾鬧起來。
夜色漸深，小靈病情穩定，醫生叮囑可以回家休養。一路上，姜榮鳳還在不死心地念叨離婚二字，嚴順珩始終一言不發，腳步卻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回到家己近半夜，客廳只亮著一盞昏黃小燈。嚴順勇坐在沙發上，見他們回來，猛地站起身，神情反常得厲害，再也沒有往日吊兒郎當、賴吃賴喝的樣子，反倒侷促不安，眼神躲閃，指尖微微發抖。
“哥，嫂子，小靈沒事了吧？”他語氣僵硬，帶著一絲不自然的關心。
劉何點點頭，疲憊卻溫和：“好多了，燒退了，謝謝關心。”
嚴順勇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聲音壓得很低：“哥，嫂子，我跟你們說個事……我找到工作了，在鄰市，明天一早就要走，過來跟你們道個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榮鳳連忙上前，滿臉不捨與疑惑：“什麼工作？怎麼這麼突然？之前一點口風都沒有！”
“朋友介紹的，工地幹活，管吃管住，待遇還行，我想出去闖闖，總不能一首賴在家裡。”嚴順勇說得含糊其辭，目光不敢與任何人對視，下意識攥緊了口袋裡的手機。
螢幕上，還亮著未讀的網貸催款簡訊，鮮紅的數字刺得人眼疼。
就在傍晚，他躲在陽臺偷偷打電話，聲音慌張得發抖：“求求你們再寬限幾天！我哥家肯定會給錢的……我馬上就能湊到！”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著手機銀行負數餘額，整個人都陷入絕望。他所謂的鄰市工作，根本不是什麼光明前程，只是為了躲債。之前鬧著要雙份份子錢、賴在家裡白吃白喝，全是想從哥嫂這裡騙錢填窟窿。
這一刻，他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童年片段——
母親總把最好的東西都塞給哥哥，對著他說“你是弟弟，要讓著哥哥”；他好不容易打工攢下一點錢，被母親強行拿去給哥哥補貼家用，理由是“哥哥要養家，你還小，不急著用錢”；他試過開網約車，卻因失誤被扣車，母親罵他敗家子，轉頭就把錢花在哥哥身上；他想擺攤做點小生意，母親又嫌丟人，硬生生攔著不讓去。
一次次嘗試，一次次被否定；
一次次努力，一次次被拖垮。
久而久之，他乾脆破罐子破摔，用遊手好閒、啃老耍賴，報復母親一輩子的偏心，也報復這個讓他喘不過氣的家。
可今晚，看見小靈高燒病重、嫂子焦急無助、哥哥終於挺首腰板護著家人，他心裡那根擰巴的弦，忽然鬆了一絲。
他不是全然冷血，只是被偏心與失敗，逼成了如今這副討人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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