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猛地劃破病房的寂靜，嚴順勇驟然從噩夢中驚醒，整個人癱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順著額角、脖頸往下淌，病號服早己被浸透，緊緊黏在背上，又冷又黏，說不出的難受。
心臟瘋了似的狂跳，一下下撞擊著肋骨，彷彿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他眼前陣陣發黑，驚魂未定，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啪嗒啪嗒砸在母親病床的床沿上。他慌忙抬眼望去，姜榮鳳正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還陷在昏迷之中。鼻尖縈繞著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耳邊是儀器微弱的滴滴聲，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那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
可夢裡失去至親的絕望、眾叛親離的悔恨、渾身刺骨的冰冷，卻真實得如同親身經歷，一字一句、一幕一幕，都深深刻進了骨子裡，半分虛假都沒有。
他雙腿一軟，踉蹌著撲到床邊，雙手死死攥住母親枯瘦冰涼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彷彿只要一鬆手，夢裡那白布蓋臉、天人永隔的場景，就會在現實裡上演。
病房裡一片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聲響。姜榮鳳呼吸微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了往日的血色。嚴順勇死死握著那隻曾經溫暖、如今卻冰涼的手，再也繃不住，眼淚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母親的手背上。
他哽咽著，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一字一句，全是掏心掏肺的懺悔：“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我不該貪那點賭癮，不該欠下一身債，不該讓你一把年紀還要為我低聲下氣，受人羞辱……我不該躲著不敢出來，讓你一個人面對那些債主……是我不孝，是我混賬，是我把你氣成這樣的……”
他一邊說，一邊控制不住地發抖，往日里那股逃避、僥倖、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勁兒，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噩夢驚醒後的極度後怕，與深入骨髓的悔恨。眼底佈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嘴角緊繃，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真正想要悔改、想要扛起責任的決絕。
嚴順珩站在不遠處，將弟弟這一連串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心裡卻清楚，那場首面失去的噩夢，終於徹底打醒了這個執迷不悟的弟弟。這一次，他是真的悔悟了。
劉何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身姿端正，指尖輕輕捻著佛珠，雙目微垂，低聲默唸佛號。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平靜的側臉之上，不悲不喜，不怒不怨，神情淡然安寧，彷彿早己看透世間因果起落，對眼前這一切都瞭然於心。
沒過多久，幾個聞訊趕來的老家親戚推門而入。一進病房，他們便咋咋呼呼，聲音尖利，目光一掃，立刻齊刷刷對準角落裡安靜唸佛的劉何，當場發難。
“劉何！你可真夠狠心的！”
“媽都被氣得住進醫院了，你就在這兒幹看著，連點錢都不肯拿出來幫順勇還債，你良心過得去嗎？”
“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順勇再不對，那也是老嚴家的人！你就眼睜睜看著媽遭這麼大罪，也不伸手拉一把？”
指責聲一句高過一句，尖銳刺耳，原本安靜的病房瞬間被攪得亂糟糟。病床上的姜榮鳳眉頭微微蹙起，似乎被吵鬧聲擾得不安。
劉何緩緩抬眼，目光平和沉靜，沒有絲毫慌亂，語氣依舊淡然沉穩，不卑不亢：“債是他欠下的，理應由他自己承擔償還。我今日若拿錢替他抹平，不是幫他，是縱容他繼續錯下去，到頭來反而害了他，也害了這個家。”
她頓了頓，看向病床上的婆婆，聲音輕了幾分，卻依舊堅定：“媽住院，我心裡同樣難受。可有些規矩，不能破；有些責任，不能替。”
親戚們哪裡聽得進去，依舊不依不饒，有人甚至伸手拍著桌沿，嗓門越提越高，滿嘴都是“自私”“冷血”“不孝”的指責。護士聽見動靜連忙進來勸阻，可這群人情緒激動，根本不聽勸，吵鬧聲越來越大，嚴重影響了病房秩序。
無奈之下，護士只能聯絡保安。幾名保安趕到後，好言相勸無效，最終將這群胡攪蠻纏、肆意喧譁的親戚一併請出了病房，門被輕輕帶上，病房裡才終於重歸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