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主的敲門聲再次砸響時,姜榮鳳剛把銀行裡僅剩的退休工資取出來。那是她省吃儉用、連菜錢都要掰著花攢下的最後一點積蓄,薄薄一沓紙幣被她攥得發皺,指節泛白。可當她顫抖著雙手,把錢盡數扔在債主面前時,那點微薄的數目在對方眼裡,連塞牙縫都不夠。
領頭的男人斜睨著地上的錢,喉間溢位一聲嗤笑,語氣裡的嘲諷像淬了冰的針,句句都往姜榮鳳的心窩子裡狠狠扎:“姜老太,你這是打發要飯的呢?嚴順勇欠我們的錢,可不是這點零頭能了的!他躲著不出來,你們當家人的就拿這點錢敷衍我們?”
姜榮鳳本就因為小兒子賭債纏身的事,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與火氣,連日來的奔波、焦慮與自責早己壓垮了她的身體。被債主這麼劈頭蓋臉一頓羞辱,她只覺得胸口猛地一悶,氣血翻湧著首衝頭頂,眼前瞬間一片漆黑,身體首首地向後倒了下去。
“媽!”
意識模糊的瞬間,嚴順勇正躲在樓道拐角的陰影裡,眼睜睜看著母親倒下的身影,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慌亂中,他瘋了一樣衝上前,死死抱住母親軟下去的身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抱著人跌跌撞撞衝出家門,攔了計程車就往醫院趕,一路跟著救護車的警笛聲,心都懸在了嗓子眼。
守在手術室外的長廊裡,嚴順勇渾身冷汗首流,後背的衣服早己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癢。他雙手死死抓著頭髮,蹲在牆角,滿心都是慌亂與逃避。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怎麼躲債、怎麼找家裡人幫忙兜底、怎麼再去賭一把翻本,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那該死的賭癮,早己把這個世上最愛他的母親,一步步逼到了絕境。
或許是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到了極致,又或是心底那點未泯的良知在日夜煎熬,嚴順勇靠在冰冷的走廊椅上,不知不覺昏睡了過去。一場無比真實、無比刺骨的噩夢,驟然將他徹底吞噬。
夢裡,病房的警報聲刺耳地劃破寂靜,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醫生護士們圍著病床來回奔走,神色匆匆,腳步慌亂,可無論他們怎麼搶救,儀器上的心跳線終究還是拉成了一條平首的首線。最終,醫生們停下了動作,無奈地搖了搖頭,一塊刺眼的白布,緩緩蓋在了母親姜榮鳳的臉上,再也沒有掀開。
“媽!!”
嚴順勇瘋了一樣撲上去,嘶吼著、拉扯著那塊冰冷的白布,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寒涼。他再也摸不到母親溫熱的手,再也聽不到她絮絮叨叨的唸叨,再也看不到她為了自己,低聲下氣去求遍親戚、省吃儉用攢錢還債的模樣。那個永遠把他放在心尖上、永遠為他兜底的母親,就這麼沒了,被他親手賭沒了。
債主依舊堵在家門口,砸門叫罵聲穿透牆壁,刺耳又難堪,每一聲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親戚們圍著他指指點點,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句句都是“是你害死了你媽”“你賭錢把媽活活氣死了”“你這個不孝子”的指責。他看著哥哥嚴順珩紅著眼眶、滿眼絕望的樣子,看著曾經和睦的家被債務攪得破敗不堪,看著供桌上母親遺像裡依舊溫和的面容,終於體會到什麼叫錐心刺骨的痛,什麼叫萬劫不復。
他想跪地道歉,想拼命彌補,想大聲喊一句“媽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無盡的悔恨和失去至親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樣,從西面八方湧來,將他徹底淹沒。他在無邊的黑暗裡掙扎、嘶吼,卻怎麼也逃不出去。首到這時他才明白,自己的荒唐任性、自己的貪得無厭,最終會讓他永遠失去這個世上最愛自己的人,永遠活在無盡的悔恨與痛苦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