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城市的喧囂漸漸平息，夜色宛如一塊厚重的墨綢，沉沉地籠罩著整座城市。醫院病房內，白熾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劉何和嚴小靈的身影拉得斜長，映在冰冷的牆壁上。劉何剛結束一場首播，指尖仍微微顫抖，喉嚨裡彷彿卡著砂紙，每一次吞嚥都伴隨著細微的刺痛。她擰開保溫杯，啜飲一口溫水，溫度燙得舌尖發麻，卻無法驅散心底湧動的疲憊。
首播後臺的收入資料靜靜地顯示在那裡，寥寥無幾。扣除平臺手續費後，剩餘的數字僅夠支付她們母女的房租、水電以及日常開銷。沒有多餘的錢，即便是給小靈買一支新彩筆，也要在心裡反覆權衡許久。
然而此刻，這筆微薄的積蓄，在小男孩母親的醫藥費面前，輕如鴻毛。劉何躺在床上，睜著雙眼凝視著漆黑的天花板，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覆浮現小男孩母親蜷縮在床榻上的模樣，腿部的劇痛讓她整夜呻吟，每一次翻身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苦。社群護工告知，醫生明確表示，若不及時手術，腿部可能會留下永久性損傷，甚至影響正常行走。
手術費、後續康復費，如同兩座巍峨的大山，壓得劉何喘不過氣。她輾轉反側，指尖一遍遍劃過手機通訊錄，能借的人早己借遍，能求的情也都求過，最終只剩下無盡的茫然。
天亮時分，劉何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起身，簡單為小靈準備早餐，送她上學後，匆忙趕往小男孩媽媽的醫院。
推開病房的門時，屋內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沉悶的空氣。小男孩小五正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為母親擦拭額頭的汗珠，動作雖笨拙卻充滿認真。女人的臉色比上次更加蒼白，嘴唇乾裂起皮，見到劉何，勉強擠出笑容，聲音微弱：“又麻煩你了，劉何姑娘......”
劉何輕輕搖頭，快步上前：“姐，我來探望你。”她熟練地倒來溫水，遞上藥物，又幫女人掖好被角，這才轉身收拾屋內散落的雜物。牆角的一疊畫紙吸引了她的注意。畫紙被整齊疊放，邊角略顯磨損，顯然被小五珍視己久。她好奇地抽出幾張，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線條。
畫中有展翅飛翔的小鳥，翅膀弧度靈動自然；有枝繁葉茂的大樹，每片葉子都刻畫細緻；還有病床上的女人，眉眼間溫柔如水，旁邊依偎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小五；最後一張，是一間簡陋的小屋，屋頂畫著歪歪扭扭的煙囪，門口擺放著一雙小小的鞋子。
這些畫作雖無專業技法，線條稚嫩，甚至有些地方塗抹不均，卻散發出擋不住的靈氣。劉何越看越心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小五天生就擁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手中的筆彷彿有魔力，能將心中的世界具象化。這是難得的天賦，是上天賜予的才能。
劉何的心猛地一動，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湧現。她拿著畫紙走到小五身邊，蹲下身，聲音輕柔卻帶著抑制不住的欣喜：“寶貝，你畫得真好。如果有人願意買你的畫，你願意用它來換取媽媽的醫藥費嗎？”
小五正低頭給母親喂水，聞言動作猛地一滯。他抬起頭，圓圓的眼睛裡瞬間蓄滿淚水，像受驚的小鹿，用力搖著頭，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地拒絕：“不行，不行，不行。”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微微顫抖：“我不能賣畫。這是我隨便畫的，不能換錢。”他頓了頓，抬起頭，眼底滿是惶恐和愧疚：“我也不能再拖累阿姨了。你己經幫了我們很多，媽媽這樣己經夠麻煩你了，我不能再讓你因為我們花錢......”
小五害怕，怕別人說他們母子是騙子，利用孩子博取同情；怕劉何因為他們母子的緣故，連自己和女兒的生活都難以為繼；更怕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畫作，換不來足夠的醫藥費，最終只會是一場空。
劉何看著他又怕又懂事的樣子，心像被細針狠狠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見過太多被生活磨礪得世故冷漠的孩子，卻從未見過像小五這樣，小小年紀就懂得體諒他人、小心翼翼守護著僅有的尊嚴。
她伸出手，輕輕將小五攬入懷中，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下巴抵著他小小的腦袋，聲音輕柔卻像一顆定心丸，穩穩落在小五心上：“別怕，阿姨從未覺得你是拖累。”
“這不是拖累，這是你的天賦，是你的本事。”劉何輕輕拍著他的背，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我們不靠別人的憐憫，不乞求他人的施捨，就靠你的畫筆，堂堂正正地賺錢給媽媽治病。”
“你看，你的畫這麼美，會有很多人喜歡的。他們買你的畫，不是同情，是欣賞你的才華，是願意用自己的錢支援你和媽媽。”
小五埋在劉何的懷裡，淚水浸溼了她的衣衫，卻漸漸停止了顫抖。他能感受到劉何懷中的溫度，溫暖而踏實，像黑暗中的一束光，一點點照亮他迷茫又惶恐的心靈。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多了一絲底氣：“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