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子很薄，統共沒有幾頁。姜簌翻過第一頁，往後翻。第二頁上，記著孫氏入宮後的去向：淨身，入司禮監，先做灑掃，後調香庫房，一做二十年，做到隨堂。
字是寒淵司檔房抄錄的，一筆一劃，規規矩矩，看不出半點活氣。姜簌的手指，停在“香庫房”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香庫房。”她低聲唸了一遍，“敬天香的方子，就是從香庫房裡封存的？”
“香方在內廷封存，歷年在香庫房過手。”裴宴道，“他入宮第二年，就進了香庫房。”
姜簌抬起頭：“入宮第二年是承平二年？他改完方子，隔一年，就進了管香的庫房。”
“這世上的事，巧到這份上，就不是巧了。”裴宴淡淡道。
姜簌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什麼：“裴清和，魏公公說，我見過他。”
裴宴沒有立刻答。他走到案邊，把那盞涼透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進魏公公院子那天，”他說，“宮門外候著的太監裡，有一個人，給你掀了車簾。”
姜簌愣住了。
那天的事，她記得。馬車在宮門外停下，她抱著烏木匣下車，滿心都是“這輩子還沒進過宮”的忐忑，哪裡顧得上看掀簾子的人長什麼樣。她只記得那隻手很白，很瘦，指甲修得很齊。她當時心裡還轉了一個念頭：宮裡的太監，手都這麼幹淨。
“是他？”姜簌問。
“是他。”裴宴道，“司禮監隨堂，姓甄。甄公公。”
姜簌沒有說話。她想起那隻掀車簾的手，想起那隻指甲修得極齊、白而瘦的手。那雙手，二十年前，換掉過一味安息香。
“改姓了。”她過了很久，才道，“連姓都不要了。”
“不止改姓。”裴宴說著，又翻過一頁，“他入宮那年的籍貫、宗族，一併除了。孫記那頁，在戶冊上，燒了個乾淨。往後二十年，世上只有甄公公，沒有孫家少爺。”
“除籍……”姜簌低聲道，“他這是，把自己從孫家，剜出去了。”
她頓了頓，又看向那冊子：“那他當年入宮是誰引薦的？”
裴宴沒有答。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只有兩行字。上一行寫著入宮的引薦人，筆跡很新，像是後補的！不，是被塗掉的。墨色蓋了一層，又一層，像是塗的人，很怕底下那兩個字，再被人看見。
姜簌盯著那片墨跡，問：“這頁，誰塗的？”
“檔房抄出來就是這樣。”裴宴道，“我讓人對著原檔核驗過，司禮監的入宮名冊上，這一欄當年就是空的，只有一個人知道引薦人是誰。”
“誰？”
“魏公公。”裴宴說，“承平元年，司禮監掌印換人。新掌印接手頭一樁差事，就是孫氏入宮。”
姜簌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魏公公那句“你回去，問靖安侯”。他把孫家少爺的事，推到寒淵司檔上，卻把最要緊的一環，自己留下了。引薦人。二十年前，是誰把一個改方子的香行少爺，送進宮裡，送進香庫房？
“裴清和，”姜簌忽然問，“承平元年，司禮監的舊掌印是怎麼沒的？”
裴宴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窗外，夜風撲進來，燈焰跳了一下。
良久，他才道：“病死的。上任掌印，承平元年秋，病死在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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