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債”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院子裡，半晌沒有迴響。
姜簌坐在石凳上，沒動。她看著魏公公，看了很久，才開口：“債主是誰，我認。可你還沒告訴我，那個改方子的人，到底是誰。”
魏公公沒有看她。他伸手，把石桌上那隻烏木匣的鎖釦，輕輕撥開，又合上。合上的聲音很輕，卻比一句重話還沉。
“姜仵作。”他說，“你行香這些年，可聽說過孫記的家傳底方？”
姜簌心裡動了一下。
“會香行收的是總方，印在冊子上，人人都能看見。可孫老根枕邊還壓著一冊底方，那才是孫記香真正的根。”魏公公說，“總方是面子，底方是裡子。改總方，香行上下都盯著，瞞不住。改底方，只要孫老根自己聞不出來，就沒人聞得出來。”
“所以那個人，改的是底方。”
魏公公沒答，算是預設。
“孫老根這輩子，只把底方拿給兩個人看過。”他頓了頓，“一個是我。另一個，是他兒子。”
姜簌的呼吸，微微一頓。
孫家少爺。她在鶴京查了這麼久，那個名字始終只活在別人嘴裡。二十年前孫記關門那個秋天，他出城去收一味香材，從此再沒回來。官府記了他一筆“失蹤”，就再沒人問過。
“他走之前，”魏公公的聲音低下去，“在孫老根的茶裡，下了一味藥。”
“不是毒。是一味讓舌頭變鈍、鼻子失靈的藥，不傷性命，只傷聞香的本事。孫老根從那天起，再也嘗不出香裡的差。”
姜簌的後背，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她忽然懂了，為什麼孫老根是行香泰斗，卻“怎麼調都不對”；為什麼那三天三夜，他守著碾子篩網，一爐一爐地試，每一次都差之毫釐。不是他手藝廢了，是他的鼻子，先被自己的兒子，廢了。
“他把方子改好，走了。”姜簌說，“孫老根聞不出，只能照著他留的底方配。配出來的香，他自己也聞不出好壞，首到毒入五臟。”
“他死前，知道是誰改的？”
魏公公望著院牆外那片宮瓦，過了很久，才說：“他誰都沒說。”
“他說，‘孫家的香，到我這兒，斷了。’”
院裡又靜下來。風吹過老槐樹，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石桌上。
“那他呢？”姜簌問，“孫家少爺，如今在哪兒？”
魏公公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指尖摩挲著烏木匣的邊角，像是在掂量一句話的分量。
“他當年沒去雲州。”他說，“他出了城，繞了一圈，又回了鶴京，進了宮。”
“進宮？”
“二十年了，他一首就在這宮裡。你見過他。”
姜簌心頭一凜：“我見過？”
“敬天香那爐香，我調完最後一道，是他驗的收。”魏公公的聲音很淡，“他聞過，說了句‘成了’。那是他最後一次，用孫家的名字見我。”
姜簌握緊了烏木匣的提手：“他如今叫什麼，在哪個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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