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老槐樹的枝椏,篩下細碎的日影,落在泛黃的驗屍檔紙頁上,塵埃在溫熱的光裡緩緩浮動。
院裡太靜了。
靜得彷彿二十年的光陰都在此刻停滯,只剩炭爐餘溫漸散,還有那句懸在半空的舊事,沉甸甸壓在兩人之間。
姜簌指尖抵著冰涼的石桌,目光牢牢鎖在魏公公身上,一字一句,沉而篤定:“那批敬天香,最後,是誰調完的?”
這一問,像是戳破了塵封二十年的窗紙。
魏公公垂著眼,眉眼間最後一點淺淡的溫和盡數褪去。他不再摩挲茶盞,也不再開口輕言,就那樣靜靜坐著,任由死寂蔓延。
良久,久到杯中餘溫徹底散盡,他才緩緩抬眼,聲音平淡無波,卻震得人耳膜發沉:“是我。”
短短兩個字,落地無聲,卻掀開了整樁舊案最關鍵的盲區。
姜簌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她猜對了,可真從他口中聽見答案時,心口仍是猛地一沉。
“師父把自己鎖進鋪子的前一晚。”魏公公緩緩開口,語調平緩得像在訴說旁人的往事,沒有悔意,沒有悲慼,只剩歷經歲月沉澱的漠然,“他把我叫進內堂,關緊了門窗,親手將半壇調好的香材、一盞研磨細緻的香粉,還有一張寫了一半的方子,全都交到了我手裡。”
“彼時我學藝兩年,功底尚淺,從未碰過敬天香這般大典御用的香品。我惶恐推辭,說自己技藝不足,恐毀了孫記百年名聲。”
“可他不許我推。”
魏公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晦暗,轉瞬即逝。
“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照著寫,別問,別改,別查。按時送,送完就忘。’”
姜簌掌心微緊,握著的烏木匣邊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為什麼不自己做完?”
“因為他做不完了。”魏公公淡淡道。
“那三天三夜裡,他試過無數次配比,每一次都差之毫釐。那不是手藝的問題,是方子的根,早就歪了。他心裡清清楚楚,這一爐敬天香,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死局。
姜簌心頭震顫。
何為死局?
調不對、改不好、退不得。接了皇家香火大會的御用工單,一旦延誤出錯,便是滿門傾覆的重罪。孫老根一輩子憑香立身、憑信立足,最終卻被困在一爐香裡,無路可退。
“所以你照做了?”姜簌追問,語氣愈發凝重,“一字不差,一絲未改,完全照著他留下的半成品方子,收尾了整批敬天香?”
魏公公頷首:“我照做了。”
“我熬了兩個通宵,守著碾子、篩網與炭爐,一步未錯,將整批敬天香全數調合、封裝、入壇,準時送入了會香行。”
“香火大會如期舉行,香菸嫋嫋,滿堂稱頌,無人察覺半分異常。”
姜簌盯著他,喉間微微發緊,丟擲了最核心的問題:“你調完的香,和孫老根原來的方子……一模一樣嗎?”
這一刻,風停葉落,院內死寂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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