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簌看著那杯茶。茶己經涼了,水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油光,像什麼沒化開的東西。她端起它,沒有喝,只是轉了轉杯沿,說:
“聽。”
魏公公像是早料到這個答案。他沒有看她,重新提起那壺水,添進爐子裡,火光跳了跳,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深了一道。
“承平元年,”他說,“昭國的皇家香火大會,三年一屆。會香行領旨承辦,從各地香行裡點一家主理,專司‘敬天香’——那香要在祭天大典前調好,封壇送進會香行,再由禮部驗香,供到天壇上去。”
“主理的那家香行,在旨意下來那天,要放三天炮仗,掛三天紅綢。整個鶴京的人都會知道,今年這爐香,是你家調的。”
魏公公停了停。
“孫記那一年,就是被點中的那一家。”
姜簌問:“敬天香,很講究?”
“講究得過了頭。”魏公公道,“香方是內廷傳出來的,歷年封存,從不讓外頭的人經手。到了承辦那年,會香行才把方子送到主理香行手裡,限期十日,調出成品。方子上的東西,一半是宮裡才有,一半要現去採買;差一味、差一釐,都不算數。”
“孫老根接方子那天,我就在櫃檯後頭。他看著那張方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把方子折起來,收進懷裡,對夥計說:‘從今天起,鋪子歇業十天。外頭的單子,一律退了。’”
魏公公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那是孫記開張以來,頭一回歇業。”
姜簌聽到這裡,己經覺出不對:“歇業十天,關起門來調香?”
“是。頭三天,他把自己關在裡屋,對著一爐一碾,不出來。我給他送飯,他就擱在門檻上,涼了也不動。到第西天,他出來了一趟,找我要一味底材。”
“什麼底材?”
“白檀。”魏公公說,“方子上沒有白檀。”
姜簌的心跳,快了半拍。
方子上沒有的東西,他要自己加。一個行香幾十年的老師傅,不會無緣無故改方子。除非那方子,他驗出了毛病。
“我那時候不懂。”魏公公垂下眼,“我只當他缺一味,隨口問他:‘師父,方子上不是沒寫白檀嗎?’”
“他沒答。過了半晌,才說了句:‘方子沒寫,是寫方子的人,忘了。’”
“我當時覺得這話古怪,可師父臉色不好,我沒敢再問。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在找白檀,他是拿白檀,去試那方子的底。”
“試出來了嗎?”姜簌問。
魏公公沒有立刻答。他撥了撥爐灰,火星子濺起來,又暗下去。
“第七天夜裡,我起夜,經過裡屋。門沒關嚴,我從門縫裡看見,師父坐在燈下,面前攤著那張方子,手邊擱著一隻碗。碗裡是調了一半的香粉,顏色發暗,和方子上寫的對不上。”
“他把那碗香粉湊到燈下,看,聞,又放回去。然後他拿過方子,在邊角上,用指甲,狠狠劃了一道。”
“劃完之後,他坐著,很久沒有動。”
魏公公的聲音,到這裡,低了下去:“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聽見他嘆氣。孫老根這個人,一輩子不服軟,卸貨扭了腰,哼都不哼一聲。可那天晚上,他坐在燈下,嘆了一整夜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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