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柱整個人貼在碎牆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林淵無聲地摸過去,從另一道牆縫往外看。
月色下,一隊騎兵正從衚衕外的大街上緩緩經過。人馬俱甲,鐵葉在月光下泛著寒芒。每匹馬的嘴上都裹著厚布,馬蹄外包了棉絮,所以蹄聲才會那樣沉悶整齊。
不是散兵遊勇,是正經的精銳。
佇列極長,少說六七十騎,打頭的舉著一面認旗,上面繡著什麼字看不真切。隊伍中間還夾著幾輛蒙著黑布的大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林淵屏住呼吸,默數著馬蹄的節拍。
一匹,兩匹,三匹……七十六匹馬,外加四輛大車。
自始至終,沒有一個騎兵朝這邊看過一眼。
馬蹄聲漸漸遠去,最後隱沒在街巷的另一頭。
王柱長出一口氣,後背的汗把那件破棉襖都浸溼透了。他回頭衝林淵比了個“七十多”的手勢,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
院子裡,那三十多號潰兵也聽見了外面的動靜。有幾個膽子小的,腿已經開始打擺子了。一個瘦猴臉的年輕兵卒蹲在牆角,抱著膝蓋渾身篩糠,牙齒磕得咯咯響。
恐懼這東西跟瘟疫一樣,會傳染。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塊頭率先站了起來。此人膀闊腰圓,比王柱矮了半頭但橫著更寬,臉上一道舊傷疤從眉角拉到下巴,看著就不是善茬。
他一把薅起地上的糧袋,往肩上一甩,扯著粗嗓門吼了起來。
“老子不幹了!”
院子裡驟然安靜。
橫肉臉環顧四周,唾沫星子亂飛:“都他孃的聽見沒?外面滿大街都是精騎!咱們三十來個人算個屁?剛才在道觀裡殺幾個步卒就飄了?那幫騎兵一個衝鋒就把咱們碾成肉泥!”
丁修沉著臉上前一步厲喝:“閉嘴,林小旗還沒發話!”
“滾開!”橫肉臉毫不客氣地一把將丁修推了個趔趄,“你個老東西跟著他賣命,老子可不伺候。”
他抽出腰間那把缺了半截的殘刀,朝周圍那些潰兵一劃拉:“想活命的跟老子走!城裡這麼多順軍,脫了號坎混進去,說幾句好話就能混口飯吃。總比跟著個錦衣衛小旗送死強!”
幾個潰兵的眼珠子開始轉了。
橫肉臉見狀越發來勁,糧袋往地上一墩:“老子把話撂這兒,這糧食老子帶走一半,誰跟我走分誰一份。不走的,等著被韃子和闖賊夾著剁成餃子餡吧!”
他話音剛落,已經有四五個人站了起來,猶猶豫豫地往他那邊挪。
丁修臉色鐵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一個老胳膊老腿的,方才被推得險些摔倒,這會兒明顯鎮不住場子。
王柱捏著鐵棍要動,被林淵抬手攔住了。
林淵一直靠在牆根沒說話。
他甚至沒站起來。
橫肉臉以為他怕了,嘴角咧出一個得意的弧度:“林小旗,你也別攔著。大家各走各的,井水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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