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裡碼著一排三眼銃,鐵管烏黑髮亮,銃口朝上排得齊齊整整,管壁上還沾著油脂。
林淵伸手拎起一支,掂了掂分量,少說有七八斤。銃管沒有裂紋,藥室也沒有鏽蝕,是正經軍械司出來的貨色,不是地方衛所糊弄差事的爛鐵。
“再搬。”
周大壯領著人又鑽進南口那片焦黑的廢墟里刨了小半個時辰,前前後後拖出來十一個鐵皮木箱。燒燬了三個,裡面的銃管炸裂變形不能用。剩下八個箱子完好,撬開之後除了三眼銃,還有二十幾支鳥銃,銃管比三眼銃長出一截,做工更精細,銃託上刻著“宣府“兩個字。
丁修又從溝底的順兵屍體和馬背褡褳裡蒐羅了一圈,零散的火器也湊出了三四十支,鉛子、火藥罐、藥捻、通條,七七八八裝了滿滿兩籮筐。順兵腰袋和褡褳裡的碎銀子也翻了出來,零零散散堆在一塊兒,湊了四百多兩。
“一百一十七支銃,三眼銃八十三支,鳥銃三十四支。火藥六十來斤,鉛子兩千多顆。”周大壯蹲在箱子邊上數了兩遍,仰頭報數的時候聲音都在打顫,“這他娘是前鋒營隨軍的傢伙事兒,全便宜咱們了。”
王柱拿起一支鳥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銃託在自己胳膊上比劃了一下:“我不會使這玩意兒。”
“你不會使,有人會使。”林淵把三眼銃放回箱子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汙。
他掃了一眼溝底。
火把的光映在滿地的屍骸和血泊上,鐵甲新兵三三兩兩靠著溝壁坐著喘氣,不少人手裡還攥著刀,攥得手背上青筋暴突。有人在給傷口纏布條,有人呆呆盯著腳邊的順兵屍體發愣,有人低著頭往地上乾嘔。
林淵走到溝底中段一匹翻倒的死馬上站了上去,高出周圍大半個身子。
“都抬起頭。”
溝底的聲音漸漸停了。灼熱的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馬糞的臭氣,二百多雙眼睛在火光裡看向死馬上站著的那個人。
林淵的鐵甲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左肩的甲片歪了,棉襯露出來一塊深褐色。繡春刀拄在馬背上,刀鋒上的血順著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馬肚子上。
“今天這一仗,三十七個弟兄沒了。”
溝底沒人出聲。
“但五百順軍前鋒精騎,一個也沒跑掉。”
還是沒人出聲。
林淵的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第一個跳下溝的,丁修。記首功一件,賞銀十兩。”
丁修愣了一下,手裡擦刀的動作停住了。
“第二個下來的,劉三。首功一件,賞銀十兩。”
劉三正給胳膊上纏布條,聞言嘿嘿笑了一聲,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北口堵陣前後擊殺敵軍最多者,王柱。首功一件,賞銀十兩。另賜魚鱗甲,就那個騎將身上扒下來的那副。”
王柱扛著鐵棍轉過頭看了林淵一眼,絡腮鬍底下的嘴角咧了咧。
“周大壯率預備隊從支溝殺出封死西側,斬敵八人。記戰功一件,賞銀五兩。”
周大壯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不出話。他身後那個跟他長得七八分像的侄子拽了拽他的衣角。
“其餘各人,凡參戰者皆記軍功,每人賞銀二兩。重傷者加賞一兩,陣亡者家中有親屬同行的,由親屬代領三兩撫卹;沒有親屬的,銀子記在賬上,日後補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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