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機本來扭著臉不看的。餘光掃到紙上那幾條螺旋線的時候,脖子不由自主地轉了回來。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三個呼吸,整個人的姿態變了。
原先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勁頭沒了,兩隻眼睛圓睜著,瞳孔放大,嘴巴微張,下巴上掛的幹泥渣掉了兩塊都沒察覺。
“這是……”他聲音變了調,“銃管裡面刻溝?”
“對。讓鉛子出膛的時候自旋,穩定彈道。”林淵繼續畫,在旁邊又畫了一顆圓錐形的鉛子剖面,標註了直徑和重量。
宋天機已經顧不上裝了。他膝行兩步湊到石板跟前,臉幾乎貼到紙面上,嘴裡開始自言自語。
“溝要是直的,鉛子出去還是亂飄……你給它擰成螺旋……好傢伙……這跟箭桿上粘羽毛是一個道理……不對,比羽毛強,羽毛在風裡會偏,這個出了膛就定型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淵,眼睛紅了一圈,不是氣的,是激動的。
“你怎麼想出來的?”
林淵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炭條擱在紙上,站起來拍了拍手。
“我腦子裡的東西多得很,畫不完。但我手上沒人能把這些東西從紙上變成實物。”他低頭看著宋天機,“你能不能?”
宋天機盯著那張圖,喉結上下動了好幾回。他那隻握著幹餅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餅捏碎了,碎渣從指縫裡漏下去,他卻渾然不覺。
“給我鐵,給我碳,給我硝石和好料。”宋天機站了起來,聲音發顫,“我把這東西給你做出來。”
林淵伸出手。
宋天機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把那隻滿是老繭和灼疤的手拍了上去。
他身後那三十多個從坑洞裡爬出來的匠人互相看了看,老匠人率先單膝跪了下去。嘩啦啦一片,三十多個瘦得皮包骨的漢子跪了一地。
“只要有活幹,有飯吃,這條命就是你的。”老匠人聲音嘶啞。
王柱把鐵棍擱在肩上,斜了宋天機一眼:“剛才誰罵暴殄天物來著?”
宋天機臉皮厚得跟城牆似的,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丁修蹲在旁邊嘿嘿一樂:“罵完就投,比王柱你當初還利索。”
王柱掄起鐵棍作勢要敲他,丁修一閃躲開了。
林淵讓劉三給匠人們分飯分水,自己走到山寨隘口往下看了一眼。來路上空空蕩蕩,黃土坡上沒有人煙。黑松嶺位置偏僻,短時間內不虞被順軍摸到,但也耽擱不起。
接下來三天,黑松嶺上的錘聲就沒停過。
林淵把曹半山的窯洞騰出來改成作坊,六孔窯洞全部打通,爐子從一座擴到四座,風箱日夜不歇。精硝從後山礦坑裡一筐一筐往下運,木炭和硫磺從寨子底下的舊庫房裡翻了出來。
宋天機把那套燧發機括拆了重做。擊錘角度修正了三分,彈簧換成了他親手鍛打的弧形鋼片,燧石夾用黃銅澆鑄一體成型。第一支改良版在試銃的時候,連扣五十回扳機,回回冒火花,沒有一次啞火。
丁修看得合不攏嘴,追著宋天機屁股後面問這問那,被宋天機嫌他笨罵了七八回。
銃管膛線是最費工的活。宋天機帶著匠人們用硬鋼條磨成刮刀,一點一點在銃管內壁上手工刻出螺旋槽。一根管子刻下來要大半天,出了三根廢品才成了一根好的。
但那一根好的打出來的鉛子,在六十步外釘進了半寸厚的木板,彈著點比原來的鳥銃小了一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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