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是林大人?”
林淵站在校場正中間,繡春刀別在腰後,短褐上還沾著硝石粉。“就是我。”
胖管家上下打量他三遍,收了扇子翻身下騾,動作意外地利索。“小人是晉北鄭家大院的管事,姓孫。家主鄭老爺久聞林大人威名,特命小人送上薄禮。”一拍手,四個家丁把箱籠抬上來開啟。兩箱白花花的銀錠,一箱綢緞,一箱陳年老酒。銀子少說二三百兩。
王柱盯著那兩箱銀子,鐵棍在手心轉了一圈。丁修吹了聲口哨。
胖管家從懷裡掏出大紅燙金的拜帖雙手遞上。“如今天下大亂,各路順軍流寇橫行。鄭家與林大人同在晉北,理應守望相助。特備薄酒一席,懇請林大人明日傍晚赴鄭家大院,共商抗賊大計。”
他說“共商抗賊大計”這幾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好像請你吃飯是天大的面子。
王柱鐵棍往地上一杵,咣的一聲響。“什麼狗屁拜帖?你家老爺是哪根蔥?”
丁修也把軍刀抽出了半截。
胖管家臉上的笑頓了一下,很快又掛回來。他掃了眼王柱的鐵棍和丁修的軍刀,嘴角抽了兩抽。“兩位將軍莫急,我家老爺誠心誠意……”
“誠心?怎麼不自己來?”王柱脖子上青筋鼓了起來。
“柱子。”林淵開了口。
王柱瞪著胖管家,嘴皮子動了兩下,到底沒再出聲,鐵棍換手扛回肩上。
林淵走到箱籠前彎腰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放回去。然後接過拜帖翻開看了兩眼,帖子寫得講究,左一句“仰慕”右一句“榮幸”,通篇沒一句實話。
他把拜帖合上,衝胖管家笑了笑。“替我謝鄭老爺美意,明晚準時赴宴。”
胖管家眼睛一亮,拱手連連。“林大人痛快!小人這就回去稟報,恭候大駕!”翻身上騾子帶著家丁走了。出城門時還回頭瞄了一眼校場上的火銃架子,眼珠子轉了兩轉。
吊橋拉起來之後,丁修第一個炸了。“大人你真去?那姓鄭的請吃飯,誰知道桌底下藏的是酒壺還是刀?”
“就是。”王柱鐵棍拍在石臺上,“這幫縮頭烏龜,順軍來了不吭聲,看咱有火器就湊上來?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林淵坐回石臺邊沿,拜帖往懷裡一揣。
“鄭家三千鄉勇,控著兩條咽喉官道。咱在軍堡待著,糧撐兩個月,彈藥撐一個月,兩個月後呢?往西走,路過的每個關卡都在鄭家眼皮底下。不去,他知道你怕他。去了,他才知道你不怕他。”
丁修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從哪反駁。
王柱悶了半晌,鼻子裡哼了一聲:“那也得活著回來。”
“所以去之前,得先知道他桌子底下到底藏了幾把刀。”
林淵說完這句,目光轉向陳圓圓。
陳圓圓一直坐在石臺另一頭沒吭聲,手裡那方布巾疊了又疊。聽到這話,她把布巾收進袖口,起身走進了縣衙後堂。
一盞茶的工夫,她重新走出來。
手裡多了一張半臂長的麻紙,展開擱在石臺上。
那是一份手繪的鄭家大院地形圖。
佈局畫得清清楚楚:正門、側門、後門,三進院落的屋舍數量和朝向,花園裡的假山池塘,連圍牆上哪段矮了半尺、哪個角門常年不鎖都用蠅頭小楷標了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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