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擦了半天刀,那層血還是沒擦乾淨。
他把麻布揣回懷裡,繡春刀歸鞘,目光落在壕溝區裡跪著的那片人身上。葉爾羌的殘兵跪了一地,彎刀扔得滿地都是,有幾個腦袋磕在爛泥裡不敢抬。
陳圓圓已經拿著冊子開始數了。
她蹲在胸牆廢墟上,炭筆在黃麻紙上劃拉得飛快,嘴裡唸唸有詞。周大壯跟在她後頭,搬著手指頭幫忙算,算到一半就卡殼了,撓著後腦勺衝侄子使眼色。周小子踮著腳湊過來,偷瞄了一眼冊子上的數,嘴巴張成了圓的。
“大人。”陳圓圓站起來,合上冊子走到林淵跟前,“敵軍先鋒兩千騎,加上後續跟進的步騎,此役斃敵約五千餘,潰逃者不計。俘獲活口四千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帶傷的佔了一小半。”
她翻了一頁,繼續念。
“繳獲西域戰馬三千匹出頭,其中上等好馬過半。鐵甲、皮甲、彎刀、騎槍、角弓數目還在清點,大約明日能出準數。”
“我方呢?”
“陣亡二百一十九人,重傷一百四十餘,輕傷不計。”陳圓圓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唸賬本,“火藥打空了七成,鉛子剩不到三千顆。炮廢了。”
丁修靠在一截斷牆上,左臂上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血,聽到這兒插了一嘴:“三千匹好馬,夠咱們拉一支像樣的騎兵了。”
王柱扛著鐵棍走過來,鐵棍上還掛著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他往地上吐了口血沫子,嘿嘿笑了兩聲:“馬有了,騎兵沒有。咱們這幫人,騎馬跟騎驢似的,能不摔下來就不錯了。”
馬世龍牽著棕馬過來,斬馬刀歸了鞘,鐵甲肩頭那道豁口還沒來得及修補。老頭聽見王柱的話,哼了一聲:“騎兵是練出來的,不是孃胎裡帶的。老夫當年在嘉峪關練騎兵,三個月就能上陣。”
“三個月?”王柱斜了他一眼,“三個月之後黃花菜都涼了。”
“行了。”林淵打斷他們,“馬的事回頭再說。先說眼前的,四千多張嘴,怎麼喂?”
這句話一齣,幾個人都不吭聲了。
馬世龍第一個開口,老頭守了二十三年嘉峪關,賬算得比誰都精。“大人,哈密衛的存糧五千石,咱們三千多號人吃,本就撐不過兩個月。現在多了四千多俘虜,不出半個月糧倉就得見底。到時候別說打仗,連站都站不住。”
周大壯在後頭聽得直點頭,嘴裡嘟囔:“加在一塊七千多張嘴,一天就得吃掉一百多石……”
周小子幫著算了算,臉都綠了。
丁修把左臂上的布條用牙扯緊了,右手摸上刀柄,目光掃了一眼壕溝區裡跪著的那片俘虜,聲音壓低了半截:“大人,我說句不好聽的。”
“說。”
“殺了省事。”丁修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吃什麼,“四千多號人,挖個坑埋了,糧食問題就不存在了。居庸關到哈密這一路,咱們死了多少弟兄?還慣著他們?”
王柱沒接話,但鐵棍在地上頓了一下,意思差不多。
馬世龍也沒反對,老頭在邊關見過的殺降比這多得多。
陳圓圓搖了搖頭。
幾個人的目光同時看過去。這女人平時不怎麼插嘴軍務,但一開口從來不是廢話。
“殺降不難,難的是殺完之後的事。”陳圓圓把冊子收進袖子裡,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葉爾羌汗國在天山南北經營了上百年,部落大大小小几十個。今天殺了四千降卒的訊息傳出去,往後西域諸部再跟咱們交手,就是死戰到底,絕不會投降。”
她頓了頓,看了林淵一眼。
“大人要的是河西走廊和天山南北,不是一座哈密衛。殺降省了眼前的糧,堵死了往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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