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的僱傭兵們這輩子沒經歷過這種打法。他們跟草原上的騎兵幹過仗,跟冰原上的獵人交過手,靠著火繩槍的射程優勢從來沒吃過虧。但眼前這幫東方人的銃不用點火就能打,打完了十幾息就能再打,五十步的距離上一顆鉛彈能把人釘在地上。
第三排開火的時候,三百名僱傭兵的陣線已經散了。
活著的人往後退,退了兩步發現背後是自己人的駱駝隊,擠得走不動。有人開始扔銃跑,跑了沒幾步就被身後的第一排銃手一銃撂倒,那一排已經裝好了彈藥。
保羅在棗紅馬上看著這一切,碧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他的通譯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身邊的副手拔出彎刀在喊什麼,但聲音被銃響蓋得死死的。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三排輪射,每排一百支,十五息一輪。五十步的距離上,三百支燧發銃打出的鉛彈密度,足夠把任何血肉之軀碾成碎片。
三百名火繩槍手倒了大半。活著的趴在地上不敢動,有人把銃管舉過頭頂晃,嘴裡嚎著聽不懂的話,意思倒是人人都明白。
保羅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要跑。他猛抽了棗紅馬兩鞭子,調頭就想往北面的荒漠裡竄。
晚了。
林淵在第二輪齊射結束的時候就已經翻身上馬了。他右手提著繡春刀,左手拽住韁繩,朝兩翼各甩了一下。三百騎馬銃手裡,有一百五十騎在丁修射擊的時候一直沒動。他們按林淵出發前的部署,分成左右兩隊,繞著僱傭兵陣線的兩側兜了個大弧。
騎術是差,但繞圈子不需要多好的騎術,不掉下來就行。
等保羅調頭的時候,北面的退路已經被一百五十匹戰馬堵得嚴嚴實實。銃手們下了馬,端著燧發銃蹲在碎石後面,銃口黑洞洞地對著他。
南面是丁修的三排銃陣,東面是黑水谷的峭壁,西面是另一隊銃手。
四面全是銃口。
保羅的棗紅馬在原地轉了兩圈,哪個方向都衝不出去。身後那些還能動的彎刀騎兵擠在駱駝隊裡亂成一團,自己人踩自己人,駱駝受驚嘶叫著亂竄,把帳篷和輜重車撞得東倒西歪。
丁修端著銃走到林淵旁邊,左臂上結了痂的傷口被銃後坐力震開了一點,滲出幾絲血來,他也不管,嘿嘿笑了一聲。
“大人,他們那銃我看清楚了,從倒藥、裝彈、壓實到點火,少說要三四十息。咱們打三輪他才打一輪,這仗沒法打。”
“就該沒法打。”林淵翻身下馬,繡春刀拄在地上,看著合圍圈裡一片狼藉的紅毛商團。
保羅終於不跑了。他的棗紅馬被一顆流彈擦傷了後腿,正一瘸一拐地往前挪。這個碧眼高鼻的大個子坐在馬上,臉上的血色褪得精光,望著四面銃口,嘴唇抖了半天。
然後他做了一件林淵沒想到的事。
他撲通一下從馬背上摔下來,不是跳的,是腿軟了直接滑下來的。雙膝砸在碎石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膝蓋沒敢挪。他把手裡那柄雕花短銃扔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用一種蹩腳得不像話的漢語嘶著嗓子喊。
“投……投降!不殺!不殺!”
丁修樂了,回頭衝銃手們喊了一嗓子:“聽見沒有?這紅毛會說人話!”
銃手們鬨笑起來,有幾個年輕的笑得前仰後合,緊繃了大半天的弦終於鬆了。
王柱扛著鐵棍從谷口擠出來,一百重甲步卒跟在他身後。他一路走到保羅跟前,低頭打量了兩眼這個跪在地上的碧眼大個子,又看了看滿地橫七豎八的僱傭兵屍體和扔了一地的火繩槍,咂了咂嘴。
“這仗打得忒快了,我鐵棍還沒捂熱呢。”
林淵沒搭理他。他走到商隊那排駱駝和大車跟前,繡春刀往油布邊緣一挑,厚重的帆布翻了過去。
下面碼著幾十只長條木箱,箱蓋上烙著雙頭鷹的徽記。林淵用刀尖撬開最近的一隻木箱蓋子,油紙一層一層裹著,剝開之後,裡面的東西在戈壁灘的日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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