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圍坐在鐵鍋邊，繼續漏粉、掛杆，把鐵鍋當成陣風。
李彬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馬鞭“啪”的一聲打在旁邊的木樁上，木屑四濺：“聾了？”本公子是鳳陽府督糧道的人！按照李丞相的命令來查沈家村的災糧。讓沈越出來回答
“李丞相”這三個字終於使人群安靜了那麼一下。
李善長。開國丞相，淮西勳貴的頭面人物。比縣令、知府還要大的名字。
劉大手裡拿著的漏勺掉在地上了。他的臉色很蒼白，看著沈越。
沈越坐在廟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破碗，裡面盛著過濾好的豆漿。水很渾濁，帶有生澱粉的苦味，但是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好像在品茶。
督糧道的督糧道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沒有聽說過。”
李彬冷笑道，從懷裡拿出一份文書來，展開一看，上面寫著洪武元年十月的時候，江淮地區發生了蝗災，受災最嚴重的就是懷遠、定遠兩個縣。督糧道有令，豐收的村子要交出“賑災糧”的三成來救濟鄰縣。沈家村紅薯大豐收，每畝產量超過一千斤，需要上交糧食三千斤，馬上裝車送到鳳陽府糧倉
文書上面有硃紅色的大印，這是督糧道的關防。
人群嘩的一下就散了。3000斤。這差不多就是全村一年的收成。而且“賑災糧”這個說法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朱標站在人群之後，皺著眉頭。他認識督糧道的關防，但是“納三成”的命令，在父皇的奏摺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是私自徵用。
沈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李彬馬前。
抬頭看馬上的年輕人，低頭看文書。
印是真實的沈越說。
李彬嘴角馬上就要翹起來了。
但是命令是假的沈越把文書翻過來，上面有一行小字，“督糧道的令，用‘行’字編號，你這上面寫的卻是‘諮’字。”“諮”是平級行文，“行”才是下行命令。而且……
用指甲在文書的邊上颳了一下，刮下了一層紙屑：這是桑皮紙，督糧道公文用的紙，是楮皮紙。這張紙的價格是五文錢一張，屬於劣質紙
李彬的臉由白變紅，由紅變紫。
“你……你這是汙衊人！”他揮舞著馬鞭，鞭梢指著沈越的鼻子說，“你敢汙衊朝廷命官？”來人。給我綁好。人和糧食一起押走
他身後的隨從跳下馬來，拿著鎖鏈向前衝去。
沈越一直都沒有動。
第一個隨從的腳剛剛踏上田埂的時候，就踩到了一灘剛剛過濾出來的粉漿水。水滑膩得像油一樣，他“哧溜”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去，後腦勺撞到了木架上，木架上掛著的半溼粉條“嘩啦”一聲掉下來，把他滿頭滿臉都糊住了，好像給他戴上了頂白孝帽。
第二個隨從繞過了他，伸手去抓沈越的肩膀。手剛剛伸出去一半的時候，田埂邊上的鴨子們就炸窩了。白圍脖領頭，“嘎”的一聲，鴨群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撲過來，黃嘴子專啄腳踝。被啄得抱腳亂跳的隨從一頭栽進了濾粉漿的大木桶裡，全身都是白漿，只剩下兩隻眼睛在轉動。
李彬騎在馬上，臉色都變綠了。他猛然抽出了馬鞭，棗紅馬受驚了，人也站了起來。他的騎術本來就不好，再加上這一顛，整個人從馬上摔了下來，屁股著地，正好坐在了一灘粉漿水裡。
哧溜——
他滑出去了三尺遠，綢緞袍子上糊滿了白漿，玉佩甩出去了，掉在了鐵鍋邊上，被火一烤，“滋啦”一聲，繩子斷了。
會場非常安靜。
然後“噗”的一聲，不知是誰沒有忍住，流出了鼻涕泡。再之後就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滿田埂都是壓抑的笑聲，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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