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戴秉彝。穿著單薄的寢衣,外面披了件舊袍子,懷裡抱著一隻陶罐,下巴縮排袍領裡,像一隻被夜露打溼了羽毛的鵪鶉。看見沈越回來,他站起來,把陶罐遞過來。
“先生還沒歇著?下官估摸您今夜要回宮,煮了一罐安神茶擱在這兒了。”他頓了頓,“已經涼了。”
沈越接過來,陶罐外壁確實涼了,握在手心裡一股子寒氣。但他還是掀開蓋子喝了一口,茶湯冷透了,但還能嚐出裡面放的幾味料:茯苓、酸棗仁、甘草,都是安神的,微甜。
“謝了。”他說。
戴秉彝搓了搓手,攏了攏袍子,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太醫院那邊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在青磚地上斜斜地划過去,像一根被風拉彎了的線。
沈越推門進了偏殿,把陶罐擱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來。他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就著窗紙外的月光,把懷裡的碎瓷片摸出來,一片一片擱在膝頭。五片碎瓷在月光裡泛著青白色的光,像一小堆散落的貝殼。三片帶字的兩片不帶,拼起來還缺很多,但已經能看出一些輪廓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瓷片收回系統空間裡,在床板上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肚子。夜裡很安靜,窗外的蟲鳴細細的,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絲線。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
簷下的風鈴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第二天天沒亮沈越就醒了。
他翻了個身,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安靜,太安靜了,連蟲鳴都停了。窗紙還是青灰色的,天亮之前最暗的那一陣子。他躺著沒動,等著。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腳步有些亂,像是好幾個人在同時往一個方向趕,但都壓著步子,靴底蹭過地面的聲音被刻意放輕了。腳步聲往乾清宮方向去了,由近及遠,最後完全消失。
沈越坐起來,穿上草鞋推開門。天邊剛泛起一道魚肚白,院子裡的一切都蒙著一層淡青色的光。他走到偏殿門口,看見甬道盡頭有一小隊人正往乾清宮方向走,前面兩個穿著皂衣腰挎佩刀的身影在晨光裡拖出長長的影子。中間走著一個人,個子不高,穿灰白布袍,右腳走路時微微跛了一下。
沈越站在偏殿的簷下,看著那隊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門拐角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青灰短褐,出了宮門往城東走。清晨的街道還很安靜,偶有一兩家早起的鋪子在卸門板,聲音在空曠的石板路上傳得很遠。
走到城東地頭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劉老栓果然已經在田裡了,彎著腰在一壟一壟地檢視昨天種的棉籽。他看見沈越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先生,昨晚上下了點露水,土皮溼了一層。你看——”他蹲下來,用手撥開一小片覆土,露出下面一粒棉籽。籽殼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尖端的皮已經微微裂開一條縫,從裡面探出極小極白的一個芽尖,像一隻還沒睜開的眼睛,在晨光裡泛著嫩嫩的亮色。
沈越也蹲下來,手指在那條白芽上方懸了一下,沒有碰。他看著芽尖頂開種皮的那條細縫,看著裡面比頭髮絲還細的胚根正一點一點往外探,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推著它往上長。
“發了。”他說。
劉老栓咧嘴笑了,從腰上解下煙桿子想往嘴裡叼,想了想又放下了,把煙桿別回腰上,重新蹲下去撥開下一壟的覆土。
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晨光從東邊一點一點鋪過來,把整片新翻的黑土染成暖褐色。那些埋進土裡的棉籽正一粒一粒地醒來,在暗處探出白色的芽尖,像是大地下長出了無數根細小的、看不見的觸鬚。
他坐夠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順著來路往城裡走。走到官道拐彎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棉田——劉老栓弓著腰的身影在壟間一起一伏,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他剛剛翻過的那片新土上,像一個人在和土地一起慢慢地長。
回到宮門口的時候,玄武門當值的校尉換了個人,是前幾日新來那個面生的年輕士卒。他看見沈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沈越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沈先生,曹主事今早進宮了。進去之後就沒出來。”
沈越的腳步沒有停,只是點了點頭。他走過甬道,經過那棵石榴樹時,看見樹上的葉子又長大了一圈,綠得濃了一些,像剛蘸過水的青玉。枝頭冒出了幾個細小的花苞,米粒般大小,縮在葉柄和枝幹的夾角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個花苞。苞衣緊裹著,硬硬的,像一粒還沒有醒來的種子。
他收回手,往太醫院的方向走去。伙房的煙囪正冒著青煙,淡淡的,在晨光裡飄成一條彎彎扭扭的灰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