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回到應天府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城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守卒看見馬蹄聲由遠及近,打了個哈欠,定睛一看是沈越,身子站直了些,把側門又讓開了一扇。馬走進城門的時候,蹄鐵擦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小串火星,在夜色裡一閃就滅了。
他牽著馬往驛站走,把韁繩交給值夜的驛吏,也沒多話。驛吏接過馬,看了一眼馬肚子上的汗,遞過來半塊幹餅。沈越接了,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往宮城方向走。
乾清宮正殿的燈還亮著。
他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值守的太監看見他回來了,想要通報。沈越擺了擺手,自己掀開簾子走了進去。殿裡只有兩盞燈,放在案角,朱元璋坐在案後低著頭,手裡捏著一片瓷片正在燈下看,看得很仔細,像在辨認一條已經模糊了的字跡。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看見沈越進來,把那片瓷片擱在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拿回來的?”
沈越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片瓷片——是他從暗渠口撿回來的五片之一,帶字的,背面寫著“銀五百”。他沒有問朱元璋是怎麼拿到的,大概是孟老頭報信的同時也抄了一份送來了,或者是宮裡另有渠道。
“渠口塌了,水流衝出來的。”沈越說,“有人在二十年前往暗渠裡埋了一包碎瓷,背面寫著欠條。當年修渠的渠工看見了,沒敢聲張。”
朱元璋把案上的瓷片又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這些寫字的瓷片,和淮安橋底下那個罈子裡的清單能對上嗎?”
沈越想了想,從系統空間裡把那份副本調出來過了一遍。名單上有一筆“洪武四年,銀五百”,對應的人名他當時沒記住,但那筆數目和瓷片上的“銀五百”對得上。
“能對上。”沈越說,“具體人名,回去查一下副本。”
朱元璋把瓷片放回案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在打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拍子。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想通了一件糾纏很久的事。
“二十年。”他說,“咱登基才六年,這筆賬從開國之前就開始了。元末的時候,這些人就開始用瓷片借條了。用官窯的瓷片當憑據,不怕丟,不怕爛,埋在地下泡一百年字跡還在。高明。”
沈越站在案前沒說話。殿裡安靜,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燈花,噼啪輕響。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把那片瓷片收進案下的一個木匣子裡。匣子裡已經放著兩三片了,都是傍晚時分陸陸續續送來的——有人從鳳陽府連夜趕路帶回來的,有人從其他渠道遞進來的。
“孟老頭的事,咱讓人去問了。”朱元璋關上匣蓋說,“他說了那個人的身形——中等個子,穿綢衫,天黑看不清臉。但他記得那人走路的時候右腳微跛,像是受過傷。咱讓人查了名單上所有人的腿腳,有一個對得上:戶部倉場主事,姓曹,曹永年,洪武元年從鳳陽府調進京的,調任之前是鳳陽府衙的糧倉司吏。”
“曹永年?”
“嗯。名單裡有他,借了八百兩。洪武二年的事。”朱元璋把匣子鎖好,放進案底暗格裡,“咱讓人去請他喝茶了。明早他如果沒來,那就再來不及了。”
沈越點了點頭。
殿外的風把簾子掀動了一下,透進來一股子夜裡的涼意,帶著露水和塵土的氣味。朱元璋從案後站起來,走到沈越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有點弄髒了但還能用的東西。
“你那鋤頭呢?”
“擱偏殿牆根了。”
“明天去城東看看你那些棉花。”朱元璋說,“種下去的東西,得經常去看。看完回來,咱這邊也該有結果了。”
沈越應了一聲,轉身往殿外走。掀簾子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盞燈,燈芯已經燒到最末一截了。
他走出乾清宮,沿著甬道往回走。月光鋪在青磚地上,把磚縫裡的苔蘚照成一層銀灰色。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他發現簷下蹲著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