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在棉田邊坐了小半個時辰。
晨光從東邊一點一點地移過來,把田壟上的露珠逐個照透,像有人在逐盞點亮藏在葉片間的燈。那些剛冒出來的真葉在光裡嫩得透亮,葉脈細密,像一小把被攤開的摺扇。整片棉田大約有一半的苗都長出了第二對真葉,莖稈比前幾日又粗了些,顏色從嫩綠往深綠過渡,像是正在慢慢變結實的過程裡。
劉老栓抽完了一鍋煙,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往田裡走。他走到一壟棉苗中間彎下腰,把一株有些歪斜的苗扶正了,又用手掌把根部的土攏了攏、拍實,動作輕得像在替人掖被角。
沈越看著他的動作,從田埂上站起來,也走到壟間蹲下來看。棉苗之間的間距留著一掌寬,每一株都有自己的一小片圓。他用指腹摸了摸苗莖的基部——莖稈發硬了,不是前兩天那種軟塌塌的勁兒了,像是身體裡那層木頭正在長出來。
他站起來往官道方向走。走到田埂盡頭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劉老栓還在壟間彎腰忙活著,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棉苗上,那些苗在他經過時微微晃動,像一群醒著但還沒開口說話的、正在晨風裡學著站立的小孩子。
沈越走回宮門口的時候,齊四在玄武門內側等著。他靠在城牆根下,手裡沒有信鴿,也沒有竹管,就空著手站在那裡,像一截安靜的木樁。看見沈越來了,他站直了些,從靴筒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紙被折成細長一條,邊角還沾著一小塊幹了的蠟油。
“安大勇開口了。”齊四說。
沈越接過紙條展開。紙上字不多,是齊四自己的手筆,比顧衡的字更硬、更直,像在磚面上刻出來的:“安供述:瓷片欠條體系系李善長授意,自洪武元年起由安大勇經手,共埋三批。名單全部核對,款數相符。另供出賬冊藏匿地點——淮西商會老宅地窖,已起出。共計二十七人,牽涉銀兩共四萬七千兩。”
沈越把紙條看了一遍,摺好還回去。齊四接了,從懷裡摸出一根麻繩,重新將紙條卷好捆上,揣回懷裡。
“李善長呢?”沈越問。
“還在府裡。陛下讓他在府裡待著,沒抄家,沒鎖拿,但府門外的衛兵已經換成了北鎮撫司的人。他出不來,也進不去。”齊四說,“陛下說,讓他自己想想,想明白了再說。”
沈越靠著城牆壁,抬頭看了一眼天。天是藍的,萬里無雲,日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晃晃的光。
“那安大勇呢?”
“關了。等名單上的人一個個都認了賬,再審他。”
沈越點了點頭。他從城牆根下站直了,拍了拍後背上蹭到的牆灰。齊四也站著,沒有走的意思,像是有話沒說完。
“還有事?”
齊四沉默了一下:“陛下讓問您一句:瓷片都齊了,您打算什麼時候回鳳陽府看看那段堤?”
沈越想了想。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轉了一圈——棉籽的絨毛被反覆摩挲,已經比一開始光滑了許多,像一粒被盤了許久的木珠子。他又把它放回懷裡,把手揣進袖子裡,日光曬在他的後背上,暖融融的。
“過兩天。”他說,“等棉苗再長出一對葉子。”
齊四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沿著甬道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磚地上一下一下地響著,漸漸遠了,匯進宮城裡那些細碎嘈雜的日常聲響裡——遠處有人在潑水,有人在對答,有一扇門被推開又關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沈越轉身往太醫院走。伙房的煙囪正冒著青煙,他推門進去,戴秉彝正蹲在灶臺前扇火,聽見門響抬頭,臉上浮起一層很淺的笑。
“先生來了。今日藥方要不要再調一味?娘娘咳止了七天了。”
沈越在灶臺前的矮凳上坐下來,伸手接過戴秉彝遞來的小勺,從陶鍋裡舀了一口藥湯嚐了嚐,湯味比上回又淡了一些,百合和麥冬的苦潤還在,但已經不顯澀了。
“百合減半,麥冬也減半。”他把勺子遞回去,“再喝三天,換成食療。百合蓮子粥,早晚各一碗,比藥好喝。”
戴秉彝點頭,拿炭筆在灶臺邊一塊木板上記下了。他的字依然端正,筆畫用力,但寫得比從前快了許多。
沈越坐在矮凳上,看著灶膛裡的火苗在炭塊縫隙間跳動。伙房裡有淡淡的藥香和柴火味,混在一起,安安穩穩的。他靠在灶臺邊,聽見戴秉彝在身後嘩啦啦地翻藥材,把白及從紙包裡揀出來,又揀出幾片百合放在案板上,刀背輕輕一壓,壓碎了放陶鍋裡。動作熟練了許多,不像剛開始那樣小心翼翼了,每一個步驟都已經變成身體記住了的節奏,像一首唱了太多遍的歌,閉著眼也能哼下去。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伙房。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花開得正盛,整棵樹像被紅色的火焰包裹著,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偶爾有一兩片被吹落,悠悠地飄下來,落在青磚地上,像幾枚被風送來的信。樹下的石階上,有人用幾片花瓣擺了一個小小的圓,圓心的位置壓著一塊鵝卵石,像是還沒寫完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