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坤寧宮門口又停了一輛青呢小車。還是那匹溫順的灰馬拉著,車廂還是青布蒙著,趕車的還是那個年輕雜役。戴秉彝站在車旁,手裡拎著藥箱,看見沈越走過來,點了點頭。
馬皇后從殿門出來的時候,氣色比去年秋天又好了些,臉上有了紅潤,走路也穩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衫,外面罩著那件青灰比甲,頭髮簡單挽著,沒戴首飾。她看見沈越站在車邊,嘴角彎了一下。
“走吧。”
沈越扶著她上了車,自己也鑽進去。車簾落下,雜役揮鞭,馬車慢慢動起來。出城之後路變窄了,車廂顛了些,但馬皇后坐得很穩,一隻手搭在小桌板的邊沿上。她從簾縫裡看著外面的田野,麥子已經返青了,綠油油的一片鋪到天邊,被晨光照得發亮。
“麥子比去年高。”她說。
沈越從簾縫裡看了一眼:“嗯。開春雨水勻。”
車到棉田邊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馬車在田埂頭停穩,沈越先跳下車,扶著馬皇后下來。她站在田埂上,眯著眼看向前方。二百畝地整整齊齊地鋪展開來,壟溝筆直,壟面平整,新覆的薄土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淺褐色的啞光。壟溝裡什麼都還看不出來,但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時,土面上浮起一層極薄的、溼潤的白氣,像是大地在呼吸。
劉老栓在地那頭看見馬車來了,放下鋤頭走過來。他走到近前站住了,搓了搓手,不知道該怎麼行禮。馬皇后朝他點了點頭,他便也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出苗還早吧?”馬皇后問。
“還早。”劉老栓說,“得再等五六天。天暖的話四五天就見了。”
馬皇后沿著田埂慢慢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小,但穩。走到第一壟的起點時,她蹲下來,伸出手指撥了撥壟面上的浮土。底下的種溝還溼潤著,棉種安安靜靜地臥在溝底,裹著一層灰白色的草木灰。她撥了一粒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去,把土覆好,用手掌拍了拍。
她站起來,繼續沿著田埂往前走。走到老榆樹底下的時候,她在樹根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歇了歇腳。陽光從榆樹的嫩葉間漏下來,在她的月白棉布衫上投下碎碎的光斑。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藍布帕子擦了擦額角,又把手帕疊好收回去。
“今年收的棉,夠織多少布?”她問。
沈越在她旁邊坐下來,想了想:“二百畝,按去年的收成算,大概一萬二千斤。彈了紡了織成布,夠做幾百件衣裳。”
馬皇后點了點頭。她靠在榆樹幹上,看著面前這片新種的棉田。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把壟面上的浮土微微掀起薄薄一層,又落下。遠處劉老栓他們已經回到田裡幹活了,鋤頭起落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
她在樹下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戴秉彝遠遠站著,手裡拎著藥箱,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日頭漸漸升高了,把整片棉田照得暖融融的。馬皇后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走到田邊又看了一眼。
“明年種兩萬畝,”她說,“你忙得過來嗎?”
“鳳陽府那邊有趙里正和劉老栓帶人教。各府自己派書辦跟著學。我只管看。”
馬皇后點了點頭,轉身往車邊走。走到車旁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這片棉田,目光從田埂這頭慢慢移到那頭,又從那頭移回來。然後她扶著車轅上了車,在車廂裡坐穩了,把簾子掀開一條縫。
“回去吧。”她說。
車簾落下,青呢小車調了個頭,沿著土路慢慢駛遠了。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她走遠,直到車子拐上官道,變成一個移動的深色小點,融進遠處的樹影裡。
他回到田裡,在劉老栓旁邊蹲下來。劉老栓正在檢查一壟種溝的覆土厚度,用手指把幾處薄的地方補了補。他看見沈越蹲在旁邊,頭也沒抬地說:“娘娘身子比去年硬朗多了。去年來看花的時候,走幾步路就喘。”
沈越嗯了一聲。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棉籽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光滑圓潤,像一顆被盤了三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
他在田裡待到下午。劉老栓他們收工的時候,他也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的路上,他拐到淮安橋去了一趟。橋下的河水比開春漲了些,水流也急了,但橋墩依然穩穩地立在水裡,石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被水衝得發亮。他在橋欄上坐下來,把鐵鍬擱在膝蓋上,看著河水從橋下流過。
腦子裡“叮”了一聲。
系統提示:棉種推廣階段任務已啟動。當前覆蓋:應天府、鳳陽府、開封府、濟南府、北直隸部分州縣。地標籤到觸發——淮安橋·東岸第三柱(多次簽到點)。簽到完成。獎勵:大明農政全書·總綱篇(已錄入)。附加提示:三年內,棉種覆蓋面積達到十萬畝,可觸發隱藏獎勵。
沈越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把新入腦的《農政全書總綱》消化了一遍。都是些提綱挈領的東西——水利、農具、糧種、棉桑、畜牧、屯田,各個門類的大要都在裡面。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沿著來路往城裡走。
回到宮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經過坤寧宮時,織機的聲音還在響著,咔嗒咔嗒的,一聲接一聲。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馬皇后和宮女在低聲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調是平和的。他繼續往偏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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