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苗長到小腿高的時候,應天府來了幾個外鄉人。
那天沈越正在城東田裡幫著劉老栓整枝。二百畝棉苗已經躥到了一尺多高,葉片肥厚,顏色深綠,莖稈粗壯,每一株的頂端都頂著幾片嫩黃的新葉,像是整片田都在仰著頭往上夠。整枝的活兒比去年熟練了,劉老栓帶著張老四和李柱子一人一壟,走一趟下來手上不停,頂芽掐得乾淨利落,側枝留得均勻。沈越跟在後面檢查,偶爾補一補漏掐的枝頭。
太陽昇到半空的時候,官道上走來三個人。打頭的是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四十來歲,麵皮白淨,蓄著短鬚,一看就是讀過書的。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揹著包袱,像是隨從。他們在田埂上站住了,中年人朝田裡張望了一陣,看見沈越蹲在壟溝邊整枝,便沿著田埂走過來。
“敢問,哪位是沈先生?”
沈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是。”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褐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他腳上沾滿泥土的破草鞋,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但他很快收了神色,拱手道:“在下姓方,名學禮,山東濟南府來的。奉濟南知府之命,來鳳陽府學種棉之法。到了鳳陽府才知道先生已回應天府,又趕了兩天的路。”
沈越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棵剛掐了頂的棉苗扶正。方學禮的目光落在田裡,看著那些齊整的壟溝和綠油油的棉苗,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客套的淡然,而是帶著一種認真打量的專注。
“這棉苗,是去年秋天收的種?”
“頭茬留的種。”
方學禮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一棵棉苗的葉片,又看了看莖稈的粗細和節間的長短。他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從田埂這頭慢慢掃到那頭,二百畝地鋪展在日光裡,綠浪翻湧,棉苗行行分明。
“濟南府去年試種了三百畝,”方學禮說,“出苗只有六成,苗也弱。先生這邊出苗幾成?”
“九成以上。”沈越說,“種之前用草木灰拌了,下種的時候溝深兩指,覆土半寸,拍平不踩實。你們那邊出苗不好,要麼是種子沒拌灰爛了種,要麼是覆土太厚苗頂不出來。”
方學禮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截炭筆,在紙上記了幾個字。他寫字的時候手指乾淨修長,筆畫端正,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的人。
“先生能否細說一遍?”他把本子攤開,“在下回去好教人。”
沈越在田埂上蹲下來,方學禮也跟著蹲下。兩個隨從站在後面,伸著脖子聽。沈越從選地翻地講到下種覆土,又從澆水追肥講到整枝打頂,一樣一樣掰開來說,每條說完了就指一指田裡的實物做對照。方學禮記得飛快,炭筆在紙面上沙沙響著,偶爾追問一兩句細節——比如草木灰拌種的比例、追肥的時機、打頂的高度。沈越一一答了,都是幹活的時候攢下來的實在話,沒有引經據典,也不繞彎子。
講到晌午,劉老栓他們收了工回村吃飯,沈越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方學禮把本子合上揣進袖子裡,朝沈越拱了拱手:“先生這一席話,比府衙發的冊子管用多了。在下回濟南之後照此辦理,若有拿不準的地方,再來請教。”
沈越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摸出那本戶部印的棉種冊子遞給方學禮:“這個帶回去。上面十八條,照著做就行。冊子後面附了一張表,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追肥、什麼時候打頂,都列好了。”
方學禮接過冊子翻了翻,手指在紙頁上摩挲了兩下,像是摸到了一樣有用的東西。他把冊子仔細收好,又朝沈越拱了拱手,帶著兩個隨從往官道上走了。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方學禮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回頭朝田裡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些,像是急著要回去把學到的記下來。
他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棉籽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暗褐色光澤,光滑圓潤。他把它翻了個面,又看了看。遠處官道上方學禮的身影已經縮成了一個小點,融進官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裡。
腦子裡“叮”了一聲。
系統提示:棉種推廣覆蓋新增濟南府。當前覆蓋:應天府、鳳陽府、開封府、濟南府、北直隸部分州縣。外派學農人數:鳳陽府趙莊2人、雙橋村2人,各府書辦7人。地標籤到觸發——應天府城東·棉田(教學點)。簽到完成。獎勵:大明棉紡術·改良紡車圖(已錄入)。
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新入腦的紡車圖消化了一會兒。都是些實在的東西——腳踏紡車的結構、紗錠的改進、繞線筒的尺寸。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沿著田埂往回走。經過淮安橋的時候,他在橋欄上坐下來歇了歇腳。春水漲了不少,河面比上個月寬了兩尺,水流帶著些泥沙的渾濁。他坐了一陣,從懷裡摸出那塊“農政勸課”的木牌在手裡轉了轉。木牌被體溫捂得溫熱,邊緣磨得光滑了些。
他把木牌揣回去,站起來往城裡走。回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今天有人來學種棉?戴院判說看見幾個外鄉人往城東去了。你教完了回來歇著,明天我讓織造局的人來量尺寸,給你做一件新棉袍,去年那件該換了。”
沈越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把懷裡那粒棉籽、兩塊木牌和今天新入腦的紡車圖過了一遍。紡車圖在腦子裡清清楚楚的,每一個零件的形狀和尺寸都記牢了。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窗外南風暖融融的,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著。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懷裡那粒棉籽貼著胸口,被體溫捂得溫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