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頭一場雪落下來那天,沈越在沈家村。
他是前一天到的。鳳陽府今年種了五千畝棉,趙莊和雙橋村擴到了三百畝,收成比去年多了一半。趙里正說村裡想立個規矩,每年開春下種之前開一次會,把種棉的事排一排。沈越答應了,過來看看。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他睡在沈家村那間破廟裡——廟還是那間廟,牆還是那面牆,屋頂上漏光的地方被劉老栓找人補了,鋪了一層新稻草,又壓了幾片瓦。廟裡收拾過了,角落裡鋪了新稻草,地上掃得乾乾淨淨的,還搬了一張矮桌進來。他躺在稻草堆上,聽著雪粒打在屋頂上的沙沙聲,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屋頂上撒沙子。
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他推開廟門,外面已經白了一片。土路、田埂、遠處的河溝和柳樹都蓋著一層薄雪,灰白色的天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雪面上泛著一層冷冽的微光。他站在廟門口,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又散開。
村口的老槐樹還是那棵,樹幹粗了許多,枝丫上掛著雪,低低地垂著。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布袍子,沒戴冠,頭髮用木簪綰著,懷裡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冒著白氣。
沈越走過去。朱元璋站在槐樹下,看見他走過來,把碗遞過來:“熱粥。鳳陽府的雜糧粥,你愛喝的那種。”
沈越接了碗,喝了一口。粥是雜糧熬的,裡面放了紅豆和花生,濃稠熱乎,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他又喝了兩口,把碗端在手裡暖著。
朱元璋蹲在槐樹下,從懷裡摸出半塊幹餅咬了一口,嚼著說:“咱昨天到的,比你還早半天。在村裡轉了轉,看了看趙莊和雙橋村的地。劉老栓說今年收成好,明年想擴到五百畝。”
沈越在他旁邊蹲下來,端著粥碗。兩個人並排蹲在槐樹底下,一個喝粥,一個嚼餅。雪後的村子很安靜,遠處有雞叫,斷斷續續的,從村舍後面傳過來。
“鳳陽府今年總收了多少?”朱元璋問。
“趙莊和雙橋村加起來,皮棉一萬四千斤。全府加起來三萬斤出頭。”
朱元璋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餅渣。他站起來,走到槐樹旁邊的土路上,看著遠處的田野。雪後的田壟一片白,麥苗從雪層裡探出尖來,星星點點的綠。他揹著手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
“戶部又遞了摺子,說北直隸那邊試種的也報了數,三百畝,出苗七成。比去年好。山東和河南也都報了,加起來今年各府試種了八千多畝。”他說,聲音不高,“明年兩萬畝,後年十萬。咱想著,五年之內推到五十萬畝。你看行不行?”
沈越把碗裡的粥喝乾淨,擱在膝蓋上想了想:“行。但得先把人教會。各府派來的書辦得跟著下地,光看冊子不行。劉老栓和趙里正帶人教,一個村一個村地教,教到會為止。”
朱元璋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遞給沈越。是一塊新刻的木牌,比上回那塊“農政勸課”又大了一圈,上面刻著“勸農使”三個字,背面刻著洪武八年的年號。木牌打磨得光滑,邊上還帶著新鮮的刀痕。
“拿著。”朱元璋說,“明年你去各府看棉田的時候帶著。各府州縣衙門見了這個,都得出人出力。戶部給你配四個書辦跟著,該記的記,該報的報。”
沈越接過木牌揣進懷裡。懷裡又多了一塊木頭,和上回那兩塊並排擠著,壓著玉璽和棉籽,硬邦邦的一摞。他把最上面那塊“勸農”往底下挪了挪,讓三塊木牌疊在一起,省點地方。
朱元璋站在槐樹下,看著雪後的村莊和田野。遠處有人在掃雪,竹帚刮過地面的聲音沙沙響著,從村口那邊傳過來。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咱昨晚在村裡住了一夜。老根爺家。他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還硬朗,說今年冬天不愁了,村裡家家分了棉,做了新棉被。你認識老根爺?”
沈越端著空碗站起來:“認識。頭一年在村裡放糧的時候,他也在。”
朱元璋點了點頭。他轉過身來看著沈越,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褐上停了一下,又在腳上那雙破草鞋上停了一下。
“娃子,”他說,“你跟咱回京吧。這趟出來好幾天了,妹子唸叨你。”
沈越把空碗遞還給朱元璋,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兩個人沿著村口的土路慢慢往官道上走。雪後的路不好走,踩下去咯吱咯吱響,鞋底帶起一層薄雪。走到官道上的時候,朱元璋的馬和隨從在路邊等著。沈越沒有馬,他就跟著朱元璋的馬走了一段,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沈越站住了。他朝朱元璋拱了拱手,轉身往另一條路走去。那條路通往鳳陽府城的方向,他打算從那邊搭渡船回應天府。
朱元璋勒住馬,回頭看了他一眼。雪後的官道上行人稀少,沈越一個人走在路上,背影瘦長,靛藍短褐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裡襯。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當,像在田埂上走一樣。
朱元璋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馬蹄聲在雪後的官道上漸漸遠了。
沈越走到鳳陽府渡口的時候是下午。渡口的柳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殘雪,被風吹得簌簌往下落。他在渡口邊等了一會兒,和幾個等船的客商蹲在河岸上歇腳。河水比秋天漲了些,水流緩慢,水色青灰,映著兩岸雪後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影。
渡船來了,他隨著人流上了船,在船尾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船伕撐著竹篙把船推離岸邊,船身緩緩向對岸滑去。河風迎面吹來,冷颼颼的,把他頭髮吹得向後飄。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棉籽在河風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的光,被他貼身揣了四年多,表面的絨毛磨得乾乾淨淨,光滑得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小石子。
他把棉籽放回懷裡,看著船底劃開的水波一圈一圈擴散出去。水波撞在船舷上,碎成細細的漣漪,又在船尾重新聚攏。他靠著船舷坐著,看著河面和兩岸的雪景,從懷裡摸出那塊“勸農使”的木牌在手裡轉了轉。木牌被體溫捂得溫熱,邊緣磨得光滑。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年號——洪武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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