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雪下了好幾場，把應天府蓋了個嚴嚴實實。
沈越縮在偏殿裡不出門，每天清早去太醫院伙房喝碗粥，回來就窩在床板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聽窗外北風捲著雪粒打在窗紙上。戴秉彝每天來送一回紅棗湯，擱在桌上也不多話，看他裹著被子縮成一團的樣子，笑一笑就走了。
年關將近，宮裡開始忙起來了。掃雪的、掛燈籠的、往各殿送年貨的，人來人往，腳步聲從早到晚不斷。沈越那間偏殿偏在一角，倒還算清靜。偶爾有太監送東西來——一籃子炭、兩床新被、幾件厚衣裳，都是馬皇后讓人捎的。
臘月二十三那天，戴秉彝清早送粥來的時候，從懷裡摸出一張帖子遞給沈越：“先生，戶部送來的。說各府棉種已經備齊了，四萬斤，存在應天府倉。明年開春分發，請先生過目。”
沈越坐在床上把帖子翻開看了看。上面列著各府的名目和數目：鳳陽府八千斤，開封府八千斤，濟南府八千斤，北直隸各府共一萬斤，餘下六千斤留作備用。數目對得上，種子是今年新收的頭茬花留的，粒粒飽滿，拌了草木灰存在倉裡。
他把帖子擱在枕邊，又縮回被子裡。戴秉彝站在床前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先生，今天天好，雪停了。您要不出去走走？”
沈越在被子裡悶聲說：“再躺會兒。”
戴秉彝沒再勸，轉身走了。門帶上之後，偏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炭盆裡偶爾爆出一聲細響。
到了午後，日頭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窗紙照得白晃晃的。沈越終於從被子裡爬出來，穿上那件靛藍棉布袍子，又套上馬皇后年前做的那件厚棉馬甲，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的雪已經被掃到兩邊，堆成兩道矮牆，中間留出一條窄路。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枝頭那幾顆乾癟的裂口石榴已經被雪蓋住了，只露出底下深紅色的幹皮。
他出了宮門往城東走。臘月的官道上行人稀少，路兩旁的田野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偶爾有幾棵枯樹從雪裡伸出來，枝丫上掛著雪。走到棉田邊上的時候，他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二百畝地全部被雪蓋住了，一片白茫茫的，連壟溝的痕跡都看不出來。老榆樹的枝丫上積著厚雪，枝頭壓得低低的，快要垂到地面上。他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棉籽在冬日的天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被他貼身揣了四年多，表面光滑圓潤，像一顆被盤了許久的珠子。他把它翻了個面，又看了看，放回懷裡揣好。
他沿著田埂往村裡走，想去看看劉老栓。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看見劉老栓家的院子裡堆著一大垛棉稈，碼得整整齊齊的，比屋簷還高。院子裡有說話聲，劉老栓正蹲在門口劈棉稈，他那個五歲的孫子穿著那件碎布拼的小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攥著一根棉稈當馬騎。
沈越推開院門走進去。劉老栓抬頭看見是他，把柴刀擱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生來了。進來坐，屋裡暖和。”
沈越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來。小男孩跑過來，仰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把手裡那根棉稈遞過來：“先生騎馬。”
沈越接了棉稈，在手裡轉了轉。棉稈乾硬，表皮皸裂，上面還殘留著一片乾枯的葉子。他把棉稈還給小男孩，男孩接了又跑開了，在院子裡繞著棉稈垛轉圈，嘴裡喊著“駕駕”。
劉老栓在旁邊蹲下來，從腰上解下煙桿子點上，抽了一口說：“先生，明年種兩萬畝，種子夠不夠？”
“夠。四萬斤，分到各府。”
劉老栓點了點頭，吐出一口煙。他抽了半鍋，把菸灰磕了，站起來往灶房走了一趟，端了一碗熱水出來遞給沈越。沈越接了碗，喝了兩口。水是溫的，裡面放了一小撮紅糖，甜絲絲的。
劉老栓在他旁邊重新蹲下來，壓低了聲音說：“先生，俺跟你說個事。趙莊的趙里正前幾天來找俺，說他們村明年想自己育棉苗。不在地裡直播，先在苗床裡育好了再移栽。他說這樣出苗齊，苗也壯。”
沈越想了想。育秧移栽的法子他知道，系統給的農政全書裡提過。比直播費工，但苗期好管理，能提早下種，避開倒春寒。他點了點頭：“可以試。先育一畝試試，成了明年再推。”
劉老栓應了一聲，又抽了一鍋煙。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看著小男孩在棉稈垛旁邊跑來跑去。日頭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把院子裡照得亮堂堂的。棉稈垛頂上的雪開始化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水，在院子的泥地上鑿出一個個小坑。
沈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外走。經過棉稈垛的時候，他伸手摸了摸垛頂上最外面那層棉稈。稈子被雪水打溼了，摸上去潮潤潤的，但底下的還是乾的，碼得密實。他收回手，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回到宮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經過坤寧宮的時候，看見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擱著一架新紡車，正在紡線。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細密而連續。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嘴角彎了一下。
“來看。”她把手裡的紗錠遞過來，“新紡車好用，一天能多紡一倍。”
沈越走過去接過紗錠看了看，紗線細密勻淨，比舊紡車紡的好多了。他把紗錠遞回去，在廊下坐下來。馬皇后繼續紡著線，梭子在紗輪上轉著，她的腳踩著踏板，節奏平穩。
“年貨備齊了？”沈越問。
“備齊了。織造局今年多織了五十匹布，分給各宮和各府衙門。你那塊地收的棉，織出來的布最好，留了二十匹給坤寧宮用。”馬皇后紡著線，頭也沒回，“你那件新棉袍做得了，擱在你屋裡了。”
沈越在廊下坐了一會兒，聽著紡車轉動的嗡嗡聲和院子裡偶爾傳來的人聲。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站起來往偏殿走。推開門，果然看見桌上擱著一隻藍布包，裡面是一件新做的棉袍，靛藍色的，布面細密厚實，裡襯絮著新棉花，壓在手心裡沉甸甸的。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年三十來坤寧宮吃飯。陛下也在。”
。眼上閉慢慢，響聲的丫枝樹榴石過穿風北著聽，子肚住蓋上拉子被把，來下躺他。好正度甜，著溫還湯，口一了喝湯棗紅的著溫碗那上桌起端他。音聲有沒乎幾上紙窗在落，的細細，雪了起飄又外窗。來下坐上沿床在，邊枕在放好疊子袍把他。好正都長袖寬肩，比了比開抖袍棉新把越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