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林婉君回到叔嬸開的小餐館時，午市方散，堂子裡已經清靜下來。
她剛一掀簾進去，便聽見叔叔正和一箇中年人在說話。
“老兄，漲租這事，也不是我話得事的。”那中年人操著一口鄉音，慢悠悠地道，“沒辦法啦，今年大家都難做。生意不好，銀行都倒閉了幾家。堂口的生意出了點岔子，這岔子要是不補上，我們這班人，去哪裡討食啊？”
林興東嘆了口氣，額上的皺紋又深了幾分：“租金漲了，倒也罷了。怎麼連會費，也一道漲了？”
這會費林婉君是知道的，他們家每月要給這片管事的青竹堂15美元，說白了，這就是唐人街的保護費。
正說著，林興東一抬頭，見侄女回來了，忙收了話頭。
“婉君回來啦？鍋裡給你留著飯，快去吃吧。”
那中年人也轉過臉來，上上下下地把林婉君打量了一遍，頗為震驚：“老兄，這就是你那個侄女？生得可真靚啊。”
“婉君，還不快叫五叔。”
林婉君心裡還記著方才聽見的那幾句，勉強扯出個笑，低低喚了聲：“五叔好。”
“真是靚。”那五叔感嘆道，也不知是客套，還是真心的，“往後啊，五叔給你說個好人家。”說著，又轉臉對林興東道，“反正話呢，我同老兄你講清楚了。老兄，你心裡要有數，早些準備著吧。”
林興東一聽這話，心裡又是一沉，只得嘆了口氣，起身送客出門。
林婉君跟著進了廚房，剛一進去，便瞧見嬸嬸正背過身去，偷偷地抹眼淚。
她心裡登時更不是滋味了，連今日在路上遭了洋人歧視的煩心事，也再不願多提。
她原是想回來，同叔嬸好好倒一倒苦水的。
“婉君回來啦。”嬸嬸見自家侄女回來了，背過身去，從鍋裡盛出一直溫著的飯菜，“快吃吧。”
林婉君接過飯菜，卻也沒動筷子，問道：“嬸嬸，那個五叔，要給我們漲多少租子？”
“唉。”嬸嬸王淑珍見侄女已經聽見了那些話，嘆了口氣，也只好照實說，“漲了一成。”
不過話頭一轉，她反倒安慰起林婉君和她自己來：“我們心裡，原也是有數的。再說，我們這小本生意，漲得還算少的。那些大鋪面，還有幹那些大生意的，漲得才叫多。”
林婉君到底沒經過多少世故，人還是有些天真的，一聽旁人家漲得比自家還多，一顆心竟當真鬆快了幾分。
她剛要動筷子，門上的鈴鐺卻“叮鈴”響了一聲，這是有客上門了。
她和嬸嬸忙從廚房裡出來，探頭一望，林婉君頭一個便認出了來人，因為正是方才在街口朝她揮手的那一個，也是碼頭上扶住她的那個男人。
尼科在外頭逛了半晌，此刻看著這一家子，笑著問：“請問，這裡可以吃飯麼？”
林興東並沒有認出此人，只點了點頭，引他到一張桌前坐下。
可他抬眼一掃，便正撞見侄女的神色，又見來人衣著體面，氣度不同。
平日裡來唐人街吃飯的洋人，多是同他們一般的底層，這種打扮的洋人是不會來這裡吃的。
林興東登時便想起了一個多月前碼頭上的那兩人來，心中又驚又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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