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一萬八。”他說，“那是我攢了好幾年給我老婆看病的錢，先墊上，看病不急這一陣。”
老錢咬了咬牙，把賬本往桌上一放。
“我拿八千。”他說，“是我攢了好幾年的養老錢，全拿出來。”
李大山從門口探進頭來，咧著嘴笑。
“俺拿五千！那是俺準備娶媳婦的錢，媳婦晚兩年娶沒事，果子爛了老百姓就沒活路了。”
你三千，我五千，辦公室裡的人一個個報數，會計坐在旁邊拿筆記，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一晚上的功夫，整整湊了二十一萬。加上賬上的五萬，一共二十六萬。
陳鋒從兜裡掏出鑰匙，開啟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個存摺放在桌上。
“這是我全部的積蓄，三萬塊，一起算進去。”
會計把數加了三遍，抬起頭，聲音有點抖。
“一共二十九萬。按九毛收，能收三十二萬斤。”
“夠了。”陳鋒點了點頭，手指在桌上點了點，“第一車先發六車，拉過去賣了，錢回來馬上收第二批，滾動起來，錢就活了。”
當天晚上的班子會開到凌晨兩點。所有幹部分成三組，一組下村收果，負責分級，好果次果分開；一組對接車隊，安排裝車、路線；一組留在縣裡負責過磅、結賬、籤協議。所有人取消休假，連軸轉，首到最後一批果子賣完。
沒人有意見。周正明捧著那個算盤算賬，算一遍笑一遍，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之前大家還覺得搞經濟難，現在看著明明白白的賬，看著漫山遍野的椪柑，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第二天天剛亮，三個鄉的收果點牌子剛立起來，果農們就拉著一筐筐椪柑排起了長隊。竹筐沿著鄉道擺了半里地，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見面就遞煙，說今年終於不用看著果子爛在樹上了。
老周頭第一個拉著板車過來，車上裝得滿滿當當，全是個頭均勻的好果。過秤的時候，他扶著秤桿的手一首在抖，秤砣滑了兩次都沒穩住。
“活了一輩子，從來沒見過九毛一斤的收購價。”老周頭看著秤桿翹得高高的，眼角的皺紋裡都帶著笑，“之前兩毛五都沒人要，現在九毛，我家兩萬斤果子，能給我孫娃買新書包，給我老婆子買新棉襖了。”
負責分級的幹部蹲在筐邊，教大家把有碰傷、個小的次果挑出來，單獨放一邊。
“鄉親們，好果我們拉去市場賣鮮果，次果我們後面聯絡罐頭廠收，絕對不浪費一個，把果子都給大家換成錢。”
排隊的果農紛紛應著，挑次果的時候挑得格外仔細，連個小斑點都不肯往好果筐裡放。
下午兩點多，鄉道盡頭傳來轟隆隆的車聲。十輛解放牌大貨車浩浩蕩蕩開過來，車身上還沾著省城的塵土，輪胎碾過土路面，揚起一陣灰。
祁同偉找的都是跑了十幾年長途的老司機，下車先走到果筐邊，隨手拿起一個椪柑，剝開嚐了一瓣，當即豎了大拇指。
“好果子！甜度夠，皮硬，耐放，拉到市場絕對搶著要，我跑了這麼多年水果運輸，很少見這麼好的椪柑。”
裝車的時候，果農們都過來搭把手，抬筐的抬筐，碼垛的碼垛，動作輕得很，生怕碰壞了一個果子。第一輛車裝滿的時候，老周頭拎著一布兜煮雞蛋走過來，往帶隊的司機手裡塞，雞蛋還熱乎著，是他老伴早上剛煮的。
“師傅，麻煩你們路上開穩點。”老周頭的手粗糙得很，攥著司機的手腕，力道很沉，“這一車車的，都是我們一年的盼頭啊。”
司機把雞蛋接過來，重重點頭。
“老人家放心，我們輪著開，不耽誤時間，絕對把果子平平安安送到市場。”
陳鋒走過來，拍了拍第一輛貨車的車門，鋼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們跟著車過去，賣完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在縣裡等著你們的好訊息！記住，咱們蘇城的果子，憑品質掙錢，到了市場不用怯，硬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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