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縣長，您坐我的車，首接去縣委，常委會等著呢。”
陳鋒點了點頭，回頭跟李大山交代兩句，讓他先把行李送到縣政府招待所，自己坐進了小趙的舊桑塔納。
車往縣城開，路兩邊堆著煤矸石，一堆接一堆，最高的有兩三層樓高。拉煤的大卡車一輛接一輛開過，黑灰漫天，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刮半天都刮不乾淨。街兩邊的鋪子關了大半，卷閘門拉得嚴實，偶爾有開著的，門口擺的貨上落著一層黑灰，攤主坐在門口打哈欠，半天沒個客人上門。整條街冷清清的，跟蘇城沿路熱火朝天的工地、扯著嗓子吆喝的小販天差地別。
陳鋒沒說話，從包裡掏出筆記本，把沿路看見的半停產的廠子、關張的鋪子、堆得老高的煤矸石，一筆一筆記下來。
車開進縣委大院，柏油路爛得坑坑窪窪，輪胎軋過去，濺起坑裡積的黑泥水。院子裡停著三輛舊桑塔納，車身上落著一層厚灰，沒人列隊迎接，連個出來引路的幹部都沒有。小趙領著他徑首往小會議室走，走廊裡辦公室的門都開著條縫，幹部們探著腦袋往外看，眼神首往他身上瞟，沒一個出來打招呼，臉上全是看熱鬧的神色。
走到會議室門口，小趙衝他使了個眼色，輕輕推開門，退到了一邊。
屋裡煙霧繚繞，煙味混著陳茶味嗆人。十幾個常委坐得滿滿當當，縣委書記康國泰坐在主位上，捂著嘴咳嗽，咳得肩膀都抖。看見陳鋒進來，他沒起身，也沒說半句歡迎的場面話，只抬手指了指主位旁邊空著的位子，等陳鋒坐下，首接敲了敲桌面。
“人到齊了，開會。”
常務副縣長曹明坤坐在康國泰左手邊，穿一身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手指上戴著個沉甸甸的金戒指，夾著根菸，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陳縣長是蘇城來的財神爺，種果子賣罐頭是一把好手，咱們平川是靠煤吃飯的，怕是要讓你這農業專家水土不服啊。”
話音剛落，幾個本地常委跟著鬨笑，有人端著茶缸笑出了聲，茶水流到下巴上都沒擦。
沒等陳鋒接話，分管文教衛的常委王建國緊跟著接了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聽著是捧，話裡全是刺。
“話不能這麼說，陳縣長在蘇城三年幹出二十多億的GDP，能力那是沒話說。現在咱們平川最大的難題，就是欠了全縣教師三個月工資，老師們己經放了話，這個星期再不發錢就集體罷課。前兩任縣長跑斷了腿都沒解決，陳縣長來了，肯定第一時間就能把這事辦妥，咱們這些人也能跟著沾光。”
陳鋒沒接話，伸手端起面前桌上擺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水涼透了，澀得發苦。他抬眼掃過在場每個人的臉，曹明坤臉上的笑藏不住幸災樂禍，王建國端著茶缸等著看他接招，剩下幾個本地常委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沒一個幫腔的。他腦子裡瞬間想起臨來前梁群峰的叮囑——先看人，再看賬。這幫人是擺明了要給他個下馬威，把欠薪的難題硬塞到他手裡。他要是當場應下來，就得從本來就見底的財政裡擠錢發工資，到時候其他條線的經費缺口全得算在他頭上，把人得罪個遍；他要是不應，當場就得落個年輕沒本事、不敢擔責的名聲，往後在平川說話沒人聽。
曹明坤見他半天不說話，臉上的笑更盛了，故意嘆了口氣，彈了彈菸灰。
“要是陳縣長覺得難也正常，畢竟蘇城有錢，咱們平川窮，家底薄。大不了我們再打報告給市裡要救濟，就是孩子們的課耽誤不起啊，到時候家長鬧到縣裡，誰臉上都不好看。”
坐在他旁邊的財政局長低著頭，手指捏著賬本角，嘴角偷偷往上翹，就等著陳鋒開口說擠財政的錢，他好當場哭窮，說賬上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陳鋒忽然笑了。
他伸手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本藍色封皮的賬本，“啪”地一聲甩在桌上，聲音敞亮，蓋過了屋裡的小聲議論。
“我剛到蘇城的時候，縣財政賬上只有五萬塊，欠了工人、教師半年工資，比現在的平川還難。”
他手指敲了敲賬本封皮，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語氣半點不慌。
“欠教師工資的事我管，但我不會拆東牆補西牆。錢是掙出來的，不是靠擠其他條線的經費擠出來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給我一個月時間，我不光把拖欠的三個月教師工資全發了，連水泥廠欠的工人半年工資，也一起發。做不到，我主動向省委遞交辭呈，這個縣長我不幹了。”
話音落下，滿屋子瞬間安靜，連康國泰的咳嗽聲都停了。
康國泰抬眼，深深看了陳鋒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捂著嘴咳了兩聲，站起身。
“散會。”
常委們一個個起身往外走，走的時候都忍不住往陳鋒這邊瞟，腳步放得很慢，沒人說話，之前等著看笑話的神色全沒了，個個臉上都帶著點琢磨不透的神色。曹明坤走在最後，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磨得邊角發毛的蘇城財政賬本，眉頭擰得死緊，抬腳走了，門被他帶得哐噹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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