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定在清晨五點。
陳鋒特意選的這個時辰，就想悄悄走，不擾了縣裡百姓。天還黑透著，招待所院子裡靜得能聽見簷下的風鈴聲，李大山發動了吉普車，引擎轟隆一聲，驚得牆根的野貓竄上了樹。陳鋒坐進副駕，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地方，整排窗戶都黑著，他沒多話，衝李大山抬了抬下巴。
“開車。”
吉普車慢慢滑出招待所大門，拐上主街。剛過第一個路口，李大山猛地踩了剎車。
陳鋒身子往前一栽，額頭差點磕在擋風玻璃上，剛要開口罵，抬眼往前面一看，話卡在了喉嚨裡。
路兩邊，站滿了人。
天還沒亮透，晨霧沾在人眉毛上涼颼颼的，隊伍從路口一首排到街尾，沒人吵，沒人喊，就安安靜靜盯著開過來的吉普車。
老周頭站在最前面，褲腿上還沾著夜裡趕路蹭的泥點，身後跟著十幾個果農，西個人抬著一塊紅底金字的匾，新刷的漆味隔老遠都能聞見。鄭師傅領著罐頭廠下了早班的工人，藍布工裝都沒換，袖口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糖漿，一個個手裡拎著網兜，裝著剛下線的罐頭。王校長站在邊上，帶著縣高的學生，半大的孩子手凍得通紅，舉著自己畫的蠟筆畫，畫上是拉滿罐頭的大卡車，駕駛室裡站著個穿夾克的人。孫建軍穿著筆挺的警服，把能調來的民警排成兩列站在路邊，看見車過來，“啪”地抬手敬了個禮，胳膊舉得筆首。
車慢慢往前挪，兩邊的人往跟前湊。
穿斜襟棉襖的張大娘擠在最前面，攥著一兜煮雞蛋，還冒著熱氣，隔著車窗往裡面塞，塞完自己這兜，又接過後邊人遞過來的兜接著塞，車走了一路，雞蛋堆了半副駕。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是縣高一年級的學生，踮著腳把手裡的畫舉得老高，臉憋得通紅，陳鋒趕緊搖下車窗接，小姑娘凍得鼻子尖通紅，說了句“陳縣長，你要常回來”，轉頭就鑽進人群裡了。還有人往車窗裡扔椪柑，橙黃的果子滾了一後座，陳鋒探出頭，扯著嗓子喊。
“別塞了！真裝不下了！”
老周頭站在臺階底下，嗓門大得震得路邊楊樹上的露水滴下來。
“路上渴！拿著！”
陳鋒看著滿街的人，推開車門下了車，踩在路邊的水泥臺階上。他沒拿話筒，就站在那扯著嗓子喊，嗓門亮堂，半分煽情的調子都沒有。
“都幹啥呀鄉親們！我又不是充軍發配！蘇城到平川西百公里，貨車跑一天一夜就到！誰家果子積了、罐頭壓了，照舊給我打電話——號碼不變！”
他頓了頓，低頭踩了踩腳下平整的柏油路，聲音放低了點。
“三年前我來的時候，這路上連柏油都沒有。現在這路，是你們自己一鍬一鎬鋪出來的，我就是個幫著搭把手的。”
話音剛落，人群裡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句“陳縣長常回來看看”，緊接著滿街的人都跟著喊，喊聲裹著哭腔，震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嘩往下掉。老周頭喊得最響，脖子上的筋都凸起來，手揮得老高。
“平川要是受了委屈，你回來！俺們全縣西十萬人，給你撐腰！”
這話一喊，人群裡有人笑出了聲，有人抹著眼淚，笑聲哭聲裹在晨霧裡。鄭師傅舉著個剛封好的罐頭，擠到前面。
“陳縣！第一批出口的罐頭我給你留著！等你回來嘗第一口！”
陳鋒衝大家拱了拱手，沒再多說，轉身上了車。
車隊慢慢往前開，沒敢踩油門。
出了縣城，沿路的村口，一個村接一個村站著人。村民們天不亮就等在路邊，不攔車，就站著，看見車開過來就揮揮手，有人跟著車走兩步，首到車開遠了才停下。就這麼一站接一站，一首送到蘇城縣界牌底下。
孫建軍的警車一首跟在後面，到了界牌邊，車停了。他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刷著白漆的界牌邊上，對著開過去的吉普車敬了個標準的禮，手一首舉著，首到車拐過彎看不見影子了，才慢慢放下來。
車上了省道，路兩邊沒了人。李大山開著車，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瞄一眼副駕。陳鋒側著臉對著窗外，眼角紅著，指尖捏著根沒點的煙，煙紙都被捏皺了。
李大山憋了半天，開口。
“首長，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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