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沒跟那幾個挎著橡膠棍的青年起衝突，臉上掛著笑衝他們點了點頭，轉身上車，關車門的時候還衝領頭的刀疤臉揮了揮手。
李大山愣了，等車開出去幾十米才開口。
“首長，就這麼走了？這幫兔崽子也太橫了。”
“橫說明底下有鬼。”陳鋒手指敲了敲車窗，“繞著矸石山轉一圈，慢點開。”
吉普車順著矸石山腳下的土路慢慢開，輪胎軋著黑煤灰吱呀響。開了沒半圈，陳鋒忽然喊停。
他推開車門蹲下去，指尖摸著路面上的車轍印。印子深得很，胎紋寬，是過載大貨車長期壓出來的，邊稜上的黑灰還沒被風颳實，明顯是最近天天有車走，本地拉煤的小西輪輪胎窄，壓不出這麼深的印子。
“順著車轍印走。”
車順著車轍印開了二十多分鐘，停在半停產的水泥廠門口。兩扇大鐵門鏽得掉渣，紅漆一塊一塊往下剝，門柱上掛的廠牌歪著，字都掉了一半。看門的王老頭蹲在門口牆根下曬太陽，手裡攥著個旱菸袋，看見有車過來，趕緊把菸袋往腰上一別，顛顛跑過來攔，手按在引擎蓋上。
“廠子停了大半年了，不辦公，不讓進，趕緊走。”
陳鋒推開車門下來，從兜裡摸出根紅塔山遞過去，又划著火柴給他點上，自己也蹲到牆根底下。
“大爺，我是新來的縣長，就是過來轉轉，不找你們麻煩，也不查誰的崗。”
王老頭捏著菸捲愣了，上下打量他半天，說話沒端架子，不像之前來的幹部個個揹著手昂著頭，才嘆了口氣，蹲回他旁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
“啥縣長不縣長的，這廠子都停了大半年了，工人全走光了，就剩我一個看門的，每個月領一百塊生活費。”老頭吐了口菸圈，語氣發悶，“裝置都是好的，之前用黏土燒磚要佔耕地，批不下來，沒錢買原料，就這麼停著，可惜了。”
兩個人蹲在牆根聊了十來分鐘，王老頭抽完第二根菸，往路兩頭瞟了好幾眼，把聲音壓得極低，湊到陳鋒耳邊。
“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可別說是我講的。天天后半夜，有大貨車排著隊來山下拉煤矸石，拉去鄰縣的磚廠，拉了快一年了。縣裡上上下下誰都知道，就是沒人敢說，之前有個車間主任多嘴，第二天就被人打斷了腿扔在醫院門口，連醫藥費都沒人敢給報。”
老頭說這話的時候手都在抖，菸捲夾不住掉在地上，趕緊用腳踩滅，又左右看了好幾圈，確認沒人才鬆了口氣。
陳鋒蹲在牆根，指尖把菸蒂按在黑煤灰裡碾滅，一下全明白了。
他又在心裡算了筆賬，財政每年掏著矸石清運費，轉頭把矸石偷偷賣了，兩頭拿錢，一年撈的錢，比全縣教師三個月的欠薪總數還多。
他沒當場發作，又給王老頭留了一整包沒拆封的紅塔山，拍了拍老頭凍得冰涼的胳膊。
“大爺，今天你啥都沒跟我說，我啥也沒聽見，沒人會找你麻煩。”
王老頭捏著那包煙，看著吉普車開遠，愣了半天，才把煙揣進棉襖最裡面的口袋，蹲回牆根，重新摸出旱菸袋點上。
車開回縣委大院，陳鋒剛推開辦公室門，就看見桌上擺著厚厚一摞賬本，藍皮封面，邊角翻得卷邊，堆得快有半尺高。康國泰的秘書站在桌邊，看見他進來，腰彎得很低，語氣恭順。
“陳縣長，康書記說了，近三年的財政賬本、廠礦臺賬全在這，您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沒人敢攔。”
秘書放下賬本就走了，連杯茶都沒敢多留。陳鋒拉過椅子坐下，翻了一下午賬本，手指沾著印泥的紅印，一頁一頁捋得仔細。翻到煤矸石清運那項時，他指尖頓住——每年財政固定列支二十萬矸石處理費，領款人是吳副縣長的遠房表弟，後面連張清運工時單、收據都沒有，就一張手寫的白條。
他把相關的賬頁挨個折了角，沒聲張，把賬本摞整齊，鎖進辦公桌最裡面的抽屜。李大山站在邊上給他倒茶，瞥見賬頁上的數字，拳頭攥得指節泛白，剛要開口罵，陳鋒衝他搖了搖頭，指了指牆的方向，示意隔牆有耳。李大山咬了咬牙，把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放，沒出聲。
第二天臨時班子會，小會議室照舊煙霧繚繞。
吳副縣長坐在位置上，穿件藏青呢子大衣，頭髮梳得油亮，先開口哭窮，手指敲著桌面，語氣十足的老成持重。
“水泥廠我昨天去看過了，裝置老化得厲害，窯爐也裂了縫，要重啟生產線至少得兩百萬。咱們財政賬上現在連十萬塊活錢都拿不出來。我看還是先放放，別到時候錢打了水漂，大家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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