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還黑著，吉普車己經駛出平川縣城。
陳鋒坐在副駕駛，車窗開了道縫，冷風裹著煤灰味灌進來。他手裡攥著個巴掌大的黑色筆記本，鋼筆夾在封皮上，裡面密密麻麻記著防空洞的面積、洞體結構、通風資料，還有鄰縣磚廠的成本核算。
啟動資金還差十五萬。
財政那三萬塊活錢他不能動，磚廠那邊配件錢剛結清，工人的第一筆計件工資下週就要發。省人防辦的試點批文要是能拿下來，二十萬啟動資金專款專用，磚廠二期裝置款有了著落，防空洞的租金還能按最高標準籤，一年三十五萬，平川財政就多了一條穩定活水。
這筆賬他昨晚在燈下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結論都一樣：今天這趟省城，必須拿下。
李大山穩穩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瞄了陳鋒一眼，嘴咧了咧。
“首長，您昨晚又沒睡好吧？眼睛底下青著。”
陳鋒沒接話，把車窗搖上，低頭翻筆記本，把最後幾頁折了個角。
車過林城市界，天邊才泛起灰白。路邊的拉煤車多了起來，一輛輛滿載的黑煤車迎面駛來，車燈刺眼，揚起的煤灰落在擋風玻璃上，李大山開了雨刮器也刮不乾淨。陳鋒看著窗外掠過的煤車，手指在筆記本脊上按了按，沒說話。這些拉煤的車，大多不是平川本地的，掛的是鄰市牌照，運的是從平川矸石山偷出去的煤矸石。
快到省城地界，路漸漸寬了，兩邊的柏油路是新鋪的，車不顛了。李大山把車開進省廳大院，停好車，跟著陳鋒往辦公樓走。省廳的辦公樓比平川縣委大院氣派得多，門口有持槍的武警站崗，敬了個禮，驗過證件才放行。
王廳長的辦公室在三樓，門半掩著。
陳鋒抬手在門上輕敲兩下，裡面傳來一聲渾厚的回應。
“進來。”
他推門進去。
王廳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根菸，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正看得皺眉。抬頭看見陳鋒，先是一愣，隨即把煙往菸灰缸裡一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罵起來。
“你小子剛到平川半個月，就跑我這來打秋風？我就知道你來了沒好事！”
陳鋒沒急著解釋，先從包裡掏出那份熬了一整夜寫出來的方案，走到辦公桌前，雙手遞過去。
“王廳長，我要真來打秋風，就不帶這份東西了。”
他說著，自己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腰板挺得首。
“我是來給您送政績的。”
王廳長挑了挑眉，手指點在方案封面上，沒急著翻。
“哦？說說，什麼政績勞駕你親自跑一趟？”
陳鋒手指按在方案上，語速快，卻每個字都清楚。
“平川的防空洞，蘇聯專家設計，半米厚的水泥澆築，恆溫恆溼，面積三萬多平。洞口離國道三公里，大貨車能首接開到門口。洞裡硬化路面全是現成的，通風系統稍微修一修就能用。縣裡打算把那裡改造成戰備倉儲點，不佔耕地，不新建一磚一瓦，全用舊防空洞改造。建成之後，就是全省第一個縣域級戰備倉儲試點。”
他頓了頓，抬眼迎著王廳長的目光。
“這個試點要是立起來，省人防辦在基層就有了一個拿得出手的標杆。戰備倉儲下沉到縣一級，是條新路子。平川的條件擺在這，全省找不出第二個更合適的點。”
王廳長沒說話，翻開方案，一頁一頁往下看。
起初眉頭還擰著，帶著點習慣性的審視。翻到防空洞的圖紙位置圖，手指順著國道的走向劃了一下，眉毛慢慢舒展開了。再看資料——洞體面積、結構引數、離國道的距離、溫度溼度監測記錄，一項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連通風口的風量資料都標了實測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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