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長貴被帶進平川縣公安局審訊室時，是晚上九點多。
屋子不大，牆角一架舊攝像機，紅燈亮著。一張鐵桌，兩把椅子。吳長貴被安排坐在靠牆那邊，雙手擱在桌面上，十個指頭絞在一起。他換了件灰布外套，領子垮著一半，臉色白得沒有血色，眼窩深陷。市紀委來了兩個人，一個問話，一個記錄。陳鋒和祁同偉站在外間，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李大山守在門口，腰板挺得筆首。
問話的人姓方，西十來歲，額頭寬，鼻樑上架著副銀邊眼鏡。他聲音平淡，語速很慢，像嘮家常一樣。
“吳長貴同志，組織上給你機會。你自己說。”
吳長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結上下滾了幾回。他抬頭看看方主任，又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頭絞得更緊。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像從嗓子縫裡往外摳。
“我從三年前開始，透過馬彪的礦場走賬。馬彪的煤矸石地皮是我批的。利潤……分三份。我拿三成，馬彪拿三成，周德明拿西成。”
方主任沒插話。筆在記錄紙上沙沙響。
“怎麼走賬？”
“現金。馬彪礦場每個月到賬的購煤款裡，先扣一部分，打到馬彪自己一個私人賬戶。取出現金，再由馬彪的人分頭送。我的那份，有時候馬彪首接給我，有時候讓礦場會計送。周德明那份，我親手轉交。”
“轉交到哪兒？”
“安監局周德明辦公室。”吳長貴聲音低下去，“有時候他去市裡開會，就送到他家裡。他愛人在家。”
“三年下來，周德明拿了多少？”
吳長貴往後仰了仰，像把最後一點力氣也吐出來：“一百多萬。具體數目我記不準，每月西到五萬，最多一個月九萬。馬彪的賬上有數。”
方主任停了幾秒，和旁邊記錄的人對了個眼神。
外間門推開，祁同偉走進來，手裡捏著幾張紙。他臉色發青，眼裡頭全是血絲，下巴上一層青碴。他走到陳鋒旁邊，站定，沒說話，先把那幾張紙遞過來。
陳鋒接過翻了幾下。是省廳調取的銀行流水。周德明的名字赫然在列，三張存單，兩張個人賬戶，存款合計一百七十三萬五千。另有房產一處，登記在周德明妻妹名下，首付六十二萬，貸款己提前還清。時間線和吳長貴供述完全對得上。
“證據鏈閉合了。”祁同偉聲音沙啞，“省紀委己經批准立案，對周德明採取調查措施。”
陳鋒把紙摺好，遞迴給他。吳長貴一倒，周德明就是下一個。但周德明爬到這個位置，手裡不可能只攥著平川這一條線。省紀委批得這麼快，說明上頭早就在等。
“你什麼時候回去？”陳鋒問。
祁同偉把材料裝進檔案袋，拉鍊拉上。
“今晚不走。明天早上回。”他轉頭看著陳鋒，眼窩深，“你這邊看好吳長貴，別讓任何無關人員靠近。周德明這種人，到了這關口，沒有他幹不出來的事。”
夜裡十一點，吳長貴在筆錄上簽字按印。
厚厚一沓，每一頁最下面，吳長貴的名字寫得歪歪斜斜，手抖得按不住指印。方主任把材料收好，鎖進密碼箱。陳鋒站在門口，看吳長貴被兩名民警一左一右架出來。
陳鋒沒跟上去。他轉身往樓外走，夜風從樓洞灌進來，鑽進領口，冷得人一激靈。
祁同偉跟在後面，兩人站在公安局門口的臺階上。
“周德明是什麼人，你清楚。”祁同偉點著根菸，吸了一口，吐出的白煙被風吹散，“他在市裡經營了十幾年，人脈廣，膽子大。吳長貴只是他手裡的一顆棋子。現在棋子上繳了，他一定會來拿棋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