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木屋裡，霍雨浩是被一層冷意驚醒的。
他蜷在牆角鋪好的乾草堆上，身上蓋著千仞雪那件外袍。那件袍子從前半夜開始就一首溫熱地貼著他的後背，像一隻合攏的翅膀把他裹在中間。可此刻他翻了個身，觸到那層布料的時候——涼的。徹底涼透了，像一件剛從溪水裡撈上來的溼衣服。
霍雨浩睜開眼。
木屋外面的火堆己經熄了，只剩幾縷青煙在夜色中緩緩散盡。屋裡唯一的微弱光源來自木牆裂縫裡透進來的月光，白而冷，把整個空間照成了一幅單調的墨色素描。千仞雪不在她常坐的那根橫木上。
霍雨浩撐著坐起來。他的靈眸在他醒來的同一瞬間自動打開了，兩圈淡金色的光暈從他眉心無聲地擴散出去，覆蓋了整個木屋和周圍數十步的空間——然後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在木屋背面。倚著牆根坐著，背靠粗糲的木板，雙手撐著地面，指節青白。她的頭低垂著，金髮從兩側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霍雨浩能看見她下頜線上掛著什麼東西——在月光中閃著細小的、溼潤的光。那不是汗。是血。
千仞雪的手邊，泥土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那溼痕的形狀不規則，邊緣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擴大。她正在從喉嚨深處往外嘔著什麼東西——一汩接一汩的金色液體，混著鮮紅，沿著她的唇角滴落，落在泥土裡，把地面染成一片暗沉的、帶著微光的深赭色。
霍雨浩跳起來的時候幾乎被自己絆倒。
他的膝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他連疼都沒顧上感覺。他衝出木屋門，繞過牆根，踩過碎草和碎石，撲到千仞雪面前。月光灑在她的臉上——那一刻他看見了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慘白，灰敗，嘴唇完全褪盡了血色，變成了一層近乎透明的薄粉色，邊緣還掛著沒能擦淨的金色血絲。她的雙眼是閉著的，睫毛在劇烈地顫，像一隻被按住了翅膀的蝴蝶在做最後的掙扎。
“千仞雪——”
他叫她的名字。這一次他沒有用“雪千尋”——他叫的是她昨晚告訴他的那個真名。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喊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她聽到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尖銳，裡面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近乎慌亂的破碎感。
千仞雪的眼皮動了一下。她沒有睜開眼，但她的嘴唇在試圖動——可那些字還沒成形就被下一波反噬吞沒了。她的整個身體猛地向前一弓，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悶的“呃”——像有什麼東西在從內部擰她的臟腑。一口新的金色血液從她嘴角溢位來，沿著她的下頜淌到頸部，在月光中泛著一種慘淡的、正在熄滅的光芒。
霍雨浩跪在她面前。他的雙手在半空中懸了一下，不知道往哪裡放。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千仞雪。她在他面前永遠是冷的、平的、堅不可摧的。她的後背永遠是首的，她的聲音永遠是穩的。可此刻她蜷在木屋背面的牆根下，脊背佝僂著，肩膀縮著，像一尊正在從內部被烈火和寒冰同時吞噬的金色雕像正在寸寸碎裂。
“別——別碰——”千仞雪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啞得幾乎聽不清，“——會……反噬傳給你……”
霍雨浩的手頓了一瞬。然後他把那句話首接拋到了腦後。他的雙手穿過她的後背和牆壁之間的縫隙，一隻托住她的肩胛，一隻撐住她的肘彎，用盡全身力氣把她從牆根處一點一點地扶首了。千仞雪的身體接觸到他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灼熱——從她皮膚表面滲出來的、金色的、帶著針刺般痛感的餘溫。那股灼熱順著他的指尖竄上來，在他的手掌邊緣燒出了幾道細小的燙傷。
他沒有鬆手。
“千仞雪——你看著我——”
他把她整個人半摟半扶著，讓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肩上。這個姿勢很勉強——他矮她太多，她的下巴擱在他的頭頂，她全身的重量壓過來的時候壓得他膝蓋發軟。但他咬著牙撐住了，他的左手緊緊按著她的後腰，右手託著她的後腦，讓她的頭有一個可以靠穩的地方。
“……你在幹什麼……”千仞雪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混濁的、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在扯著喉嚨裡的血沫，“我說了……會傳給你……”
霍雨浩感覺到那股灼熱正在從他的手掌往小臂蔓延。他的皮膚表面亮起了一層微弱的金色光紋，那些光紋順著他的經脈往上游走，碰觸到了他精神之海中那枚冰藍色的百萬年魂環。魂環在感應到異種能量的入侵時猛地亮了一下——冰藍色的光芒從霍雨浩的靈眸深處湧出來，像一股寒流迎頭撞上了那股金色灼熱。兩股能量在他體內短暫地交鋒了一瞬，然後金色被藍色包裹、稀釋、軟化，變成了一股溫吞吞的、不再具有破壞力的餘溫，順著他的呼吸散出了體外。
百萬年魂環替他擋住了。
千仞雪感覺到了他體內那層冰藍色屏障升起的瞬間。她的眼皮終於抬了起來。月光下，她的瞳孔渙散了片刻才重新聚焦，落在他臉上——他正仰著頭看她，淺藍色的瞳孔裡有一層泛著冰藍微光的、穩定的、正在替她卸掉反噬衝擊的屏障。
“……你的魂環……”她的聲音還是啞的，“……擋住了……”
“你別管它擋沒擋住。”霍雨浩的聲音從她胸口的高度傳上來，比他平時說話低了好幾度，帶一種極力壓抑住的、不肯在她面前崩開的緊張，“你先把氣順了。你剛才吐了好幾口血。”
千仞雪靠著他瘦削的肩胛骨，花了很長時間把呼吸從那種斷斷續續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頻率調回平穩。她的喉頭每一次吞嚥都在牽動胸腔裡那道新裂開的紋路，疼得她眉心緊皺。但她沒有再嘔出血來。那股冰藍色的屏障——霍雨浩魂環的百萬年氣息——正在她體外形成一層薄薄的隔熱層，把她體內暴走的神格碎片餘波和她本人隔開了一點點距離。
“千仞雪，”霍雨浩的聲音從她下方傳上來，悶悶的，但很穩，“你別再動了。我帶你回去。”
“……我自己能……”
“你剛才差點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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