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在她旁邊坐下來。不是對面，是旁邊——靠著同一根橫木，肩膀之間的距離大約一拳頭。他沒有問她“你還疼不疼”、“你剛才是怎麼回事”、“你還要不要再吐”。他只是坐在她旁邊，安靜地、像一根不會動的木樁一樣地坐在那裡，把自己的存在放在她伸手可及的範圍裡。
千仞雪坐了一會兒之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月光中顯得比半個月前有了一些變化——瘦削還在，但下頜的線條不再是那種一折就斷的細弱感了。他的眼睛看著前方木牆的裂縫，瞳孔裡那層冰藍色的光暈還在緩緩流轉，像一隻在夜色中安靜巡遊的眼睛。
“你的手，”千仞雪開口，聲音輕而平，“給我看看。”
霍雨浩把手伸出來。他的右手指腹上有幾道細小的燙傷痕跡，是被剛才那股金色反噬餘波灼到的。不深，像被熱鍋邊沿輕輕碰了一下那樣留下的一排細碎的紅痕。
千仞雪看著那些紅痕，沉默了片刻。
“我讓你別碰的。”
“我知道。”
“我說了會傳給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還——”
“你當時要倒下去了。”霍雨浩轉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把那層冰藍色的光暈照得像兩片正在融化的薄冰，“你看不見你自己什麼樣子。你當時整張臉都是白的，嘴角的血在往下淌，你的手撐在地上抖得連泥土都抓不住。你要是告訴我那會兒你還能自己走回去——”他停了一下，把後面那句“我一個字都不信”嚥了回去，換成了更輕的一句，“——我做不到看著不管。”
千仞雪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月光在木屋裡安靜地移動著，把兩個人靠著橫木的影子慢慢拉長。她的神格碎片此刻還在隱隱作痛，那道反噬留下的裂痕需要至少幾天才能自行癒合一部分。她體內的魂力再次跌落了一級，跌到了她幾乎要記不清楚的數字——西十九。魂王邊緣。再過幾級她就要掉出魂王境界了。
可她此刻坐在這個比她還矮一個多頭的男孩身邊，他肩胛骨的形狀透過粗布衣料抵著她的肘彎，微微發硬、微微發燙——那是剛才他扛著她走回來的餘力還殘留在肌肉裡的觸感。
“霍雨浩。”她叫了一聲。
霍雨浩沒有轉頭，但他的耳朵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嗯。”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千仞雪的聲音輕得像月光落在木地板上，“別靠那麼近。”
霍雨浩偏過頭看著她。
“你剛才說“會反噬傳給我”。”他說，“可你沒說我靠近之後會怎麼樣。你只說讓我別靠近。”
千仞雪沉默了一息。“你是在怪我——”
“我不是在怪你。”霍雨浩打斷了她。那是他第一次在她的句子結束之前就接上了話。他的聲音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被慢慢磨出來的堅定。“我是想說——你下次不舒服的時候，可以不用一個人坐到牆後面去。”
千仞雪看著他。
他的眼睛迎著月光和她的目光，沒有躲開。那裡面有一種她越來越熟悉的、越來越不容忽視的東西——不是勇氣，不是固執。是“我會一首在”的那種不自知的承諾。
“你——”千仞雪開口，想說一句什麼話把這段對話帶到她習慣的那種“你管好你自己”的平淡質地上去。可她的話在出口之前被喉嚨裡的什麼東西卡了一下。那道神格裂縫微微扯了一下——不是劇痛，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持續不斷的、像一根針被留在肌肉裡慢慢移動的鈍痛。
她的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霍雨浩的靈眸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她眉心的那一下收縮。他的身體比她的話更快地動了一下——往她的方向傾斜了半寸，他的左肩輕輕抵住了她的右臂外側。那是一個很輕的觸碰，輕到如果千仞雪想躲開她只需要微微側身就能做到。
她沒有側身。
兩個人靠著同一根橫木，肩側輕觸著肩側，在月光和木屋的寂靜中安靜地坐著。遠處的鎮子上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被夜風裹著送過來的時候己經變成了模糊的、遙遠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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