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千仞雪又一次皺緊了眉。
那是在木屋橫木上並肩坐了大半夜之後——霍雨浩靠著橫木閉著眼,但他的靈眸開著一條極細的縫,像一盞沒有完全熄滅的燈一樣懸在她的呼吸外圍。她的呼吸在月亮從西窗移到北牆的過程中平穩了兩個多時辰,可就在天邊第一縷灰白色的光從木屋東面的裂縫滲進來的時候,她的肺忽然猛地抽了一下。
霍雨浩睜開了眼。
千仞雪沒有醒。她的眼睛還閉著,眉心的紋路卻擰出了三道極深的豎褶,喉嚨裡發出一種極輕的、像是被什麼壓住了呼吸的微弱氣音。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那層衣料的邊緣,指節泛白——那股魂力反噬的餘波又在她的神格碎片邊緣翻攪了。
霍雨浩沒有叫醒她。他看著她的側臉在晨光的暈染中一點點從月下的慘白變成了帶著一層淡灰色的青白,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間隔都比上一次稍短了一點。她的嘴角又溢位了一絲極細極淡的金色微光——不是血了,是殘餘的魂力正在從神格裂縫中滲漏。
他伸出手,在離她右手一尺的位置停住了。
他猶豫了兩息。
然後他把手縮回來,合上眼,把意念沉入靈眸深處,讓自己精神之海中那枚冰藍色的百萬年魂環亮起來。魂環在他的精神空間裡緩緩旋轉,冰藍色的光芒從他的眉心和太陽穴兩側無聲地溢位來,像一圈溫水一樣往前鋪展,覆蓋過兩個人之間那拳頭寬的空氣距離,輕輕觸碰到了千仞雪胸口那枚正在震盪的神格碎片。
那股觸碰很輕。輕到幾乎像是試探。他的精神力環繞著她神格碎片外圍那層薄薄的金色光暈,像一隻不敢落下去的手,在邊緣處緩緩繞了一圈。
千仞雪的眉心皺得更緊了。
霍雨浩感覺到她的神格碎片內部正在發生某種紊亂——那些裂紋之間殘餘的力量在相互摩擦,每一次摩擦都會迸出一小片金色的火花,那些火花落在她魂力核心的表面,像火星落在乾柴上一樣激起一陣陣細小的灼痛。她正在用本能在抵抗那股灼痛——而本能的抵抗方式是“收緊”。她的魂力核心在她的胸腔深處越收越緊,像一隻握緊了的拳頭,把那些正在迸射的火花全部悶在拳心裡。
“你這樣會更疼。”霍雨浩沒有發出聲音。他在心裡“說”了這句話,透過那道冰藍色魂環散發出的精神力觸碰,把意念傳到了她的神格外圍。
千仞雪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聽見了。雖然沒有聲音,但那個意念精準地落入了她的感知層。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
晨光中她看見霍雨浩坐在她旁邊,閉著眼,眉心豎紋發著冰藍色的微光,兩圈淡淡的藍暈從他太陽穴兩側擴散出來,像一片正在緩緩展開的薄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胸腔方向——她能感覺到那股冰藍色的精神觸絲正在她的神格碎片外圍緩慢遊走,每一次遊走都在輕輕“撥”開那些正在相互摩擦的裂紋,讓它們之間的距離稍微拉開一點點。
“……你在幹什麼?”千仞雪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把自己的呼吸碰碎。
霍雨浩沒有睜眼。“幫你穩一下。你睡著了也在疼。”
“你——”
“靈眸的魂力不會弄疼你。”霍雨浩的語氣平平的,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天夢的魂環有吸附作用。我讓它吸走你神格邊緣多餘的火花,你裡面的灼痛會少一點。”
千仞雪看著他。他閉著眼說這些話,嘴角抿得緊緊的,額頭上己經有了一層薄薄的細汗——維持那圈冰藍色精神觸絲對他來說並不輕鬆。他的精神力雖然被百萬年魂環擴容了數百倍,但“控制”那種容量的輸出對他來說仍然是一件需要持續高度集中才能做到的事。
“你沒必要——”
“有。”
霍雨浩只說了這一個字。他的精神觸絲在那一個字落地的同時往前探了半寸,精準地包裹住了她神格碎片邊緣一道正在迸射金色火花的裂隙。冰藍色將那縷金色火花裹住、稀釋、沉澱下去,像把一顆正在燃燒的火星放進了冰水裡。千仞雪胸腔深處那股持續了整夜的鈍痛,在那一下之後忽然輕了大約一成。
她的呼吸鬆開了半寸。
她沒有再說“你沒必要”。她的目光落在霍雨浩緊抿的嘴唇和微微冒汗的額角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她自己在做的時候都給了自己兩息的猶豫時間。
她把手從膝蓋上放了下來。放在了兩個人之間的那截橫木上。手心向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著,像是放在那裡的一塊還沒有被撿起來的瓦片。
霍雨浩的精神觸絲頓了一下。
他的靈眸還在閉著,但他的精神感知清晰地“看見”了那個動作。她的手放在橫木上,掌心朝上,手指張開。那個姿勢的意思他很清楚。在公爵府的側院裡他見過這種姿勢——母親霍雲兒有時候手疼得拿不住藥碗,就會把手攤在桌面上讓他把碗放進她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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