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從出生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是個不該存在的人。
白虎公爵府的側院裡，下人們議論紛紛：“二少爺？噓——你可別這麼叫。那位主兒從來不認的。”“霍雲兒那個賤婢，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別說了別說了，讓夫人聽見了，你我都活不成。”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圍著他轉了好些年，嗡嗡到霍雨浩學會了把它們統統擋在耳朵外面。他的耳朵外面有一道看不見的牆，牆上寫滿了“娘，沒事”、“我不疼”、“我吃飽了”。那些話他說了太多遍，說到後來連自己都信了。
首到霍雲兒死的那天。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霍雲兒躺在側院那間漏水的廂房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咳嗽的時候整個身子都在顫，像是隨時會散架。霍雨浩跪在床前，端著熬好的藥，碗沿貼著嘴唇試了試溫度，不燙，剛好。
“娘，喝藥了。”
霍雲兒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很美，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的溫柔，像舊的綢緞被洗了太多次，顏色淡了，觸感卻更軟了。她看著霍雨浩，嘴唇動了動。
“浩浩……”
“我在。”
“別恨他們。”
霍雨浩的碗沿抵著嘴唇，沒有動。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看著母親的臉，看著那張褪盡了血色的臉上還殘存的一點微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可笑到極處。一個把她的命都磨沒了的地方，她讓他不要恨。
“浩浩，”霍雲兒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臉，“你以後……走遠一點。別再回來了。”
“好。”
“別恨你爹。”
“好。”
霍雲兒笑了一下，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顫了顫。她的手從霍雨浩的臉上滑落，落在被褥上，無聲無息。碗裡的藥還溫著，霍雨浩跪在那裡，保持著手捧碗的姿勢，跪了很久很久，久到碗沿上那一點熱氣徹底涼透，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天邊泛起了灰白色的光。
他把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用一塊洗得發白的布蓋住母親的臉，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一件母親給他縫的粗布外套，一雙半舊的鞋，一塊用紅繩拴著的木質平安牌。以及——霍雲兒的骨灰。公爵府不讓她入祖墳，也不讓他在府裡燒紙。霍雨浩偷偷存了半個月的柴火，在後院那口枯井邊燒了一夜。第二天他把骨灰裝進一個小布袋裡，縫在衣領內側，貼著自己的脖子。
他走的那天是清晨。
側院的牆根下有一處狗洞，是他五歲時發現的。他爬出去的時候，後背被牆頭的碎瓦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染紅了那件粗布外套。他沒有回頭。一路沿著城外的野道往南跑，跑過了兩條河，翻了三個矮坡。傍晚的時候他在路邊一棵槐樹下歇腳，摸出懷裡的乾糧啃了兩口，喝了涼水，靠著樹幹合了一會兒眼。
然後追兵就到了。
“在那個方向！別讓他跑了！”
馬蹄聲從北面追來，踩著夜色像連串的悶雷。霍雨浩猛地驚醒，翻身滾進路邊的灌木叢裡。三匹快馬從他身旁衝過，馬背上的騎士穿著白虎公爵府的制式皮甲，腰側佩著制式短刀，為首那個絡腮鬍的大漢勒住了馬，皺著眉頭掃視西周。
“人呢？剛才明明看見在這兒的。”
“順著血跡找。那小子後背傷了，跑不遠。”
霍雨浩捂著嘴縮在灌木深處，連呼吸都屏成了極細極細的一縷。他的後背確實還在滲血，碎瓦劃出來的口子不深，但持續地往外淌著溫熱的液體，順著脊線往下流，浸溼了褲腰。他得走。他必須繼續走。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的那一刻，霍雨浩動了。他沒有往大路上逃，而是往西邊扎進了更深的野地。那裡有一個方向可以藏人——星斗大森林。那是魂獸的地盤，人類輕易不敢踏足。但追兵也不敢輕易踏足。如果能逃進森林深處，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霍雨浩的腿己經不太聽使喚了。他在夜色中踉蹌著跑了大約兩裡，背後追兵的馬蹄聲如影隨形，那絡腮鬍大漢的聲音穿過風聲傳來：“他往星斗大森林去了！追！別讓他進去！”
一箭破空而來，擦著霍雨浩的左臂飛過去，釘在他身旁的土裡。箭尾的白羽嗡嗡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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