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腮鬍大漢搖晃著站起來，臉色煞白，太陽穴上青筋暴跳。精神攻擊的餘韻還在折磨他，但他終究是魂師，那點衝擊只夠讓他失控幾息。他喘著粗氣重新撿起短刀，咬牙切齒地盯著坡底的那個男孩。
“你……你找死——”
他的刀舉起來了。
霍雨浩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刀破風的聲音。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母親在燈下縫補衣物的側影，老槐樹上他刻的那個小小的“正”字，公爵府側院裡被風吹落的杏花。他想起母親說“別恨”的時候嘴唇翕動的弧度，想起那顆木質平安牌拴在脖子上的重量，想起衣領內側那個小布袋裡骨灰的觸感。
“娘……”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來自很遠的地方，來自林子的另一端，那是一道金色的光芒破開黑暗的轟鳴——一聲墜落，一聲巨響，一聲像是星辰砸進大地深處的震動。斜坡在那一瞬間微微一顫，樹冠上的棲鳥轟然西散。
絡腮鬍大漢的刀偏了。那一震讓他的步伐打了個趔趄，刀刃從霍雨浩的臉側劃過，削斷了他一縷碎髮，釘進了他臉旁的泥土裡，深度三寸。
大漢驚疑不定地抬頭望向森林深處。
“那是什麼……”
金色的光芒在密林盡頭沖天而起，又迅速消散。整個星斗大森林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鳥不飛了，蟲不鳴了。連風都停了。
然後是魂獸的奔逃。成片成片的魂獸從森林深處向外圍湧來，各種等級的魂獸混雜在一起，發了瘋似的朝反方向狂奔。那場面駭人至極——千年級別的暗影豹和百年級別的青風狼擠在一起奪路而逃，互不攻擊，像是共同畏懼著什麼恐怖的存在。
“見鬼……”絡腮鬍大漢的臉更白了。他看了一眼遠處那道金色的餘燼，又看了一眼腳下昏迷的霍雨浩。猶豫了不到三息，他做出了決定——退。帶著另兩個己經被嚇得面無人色的護衛，頭也不回地撤出了星斗大森林。
“那小子死在裡頭算了。”他臨走前啐了一口，“被魂獸吃了，省得髒了爺的刀。”
馬蹄聲漸漸遠去。森林重新安靜下來。
霍雨浩趴在苔蘚上，意識在黑暗的邊界上浮浮沉沉。他的後背還在流血，膝蓋破了，左臂上那道箭痕皮開肉綻。他的體溫在下降，心跳越來越慢。眉心的靈眸武魂己經完全暗淡下去，最後一縷熱力散盡，像一隻合上了的眼睛。
他快要死了。
霍雨浩知道。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但他在黑暗的邊界上拼命地抓住最後一點東西——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眼皮，視線模糊地望向森林深處那個金色光芒消散的方向。
那道金光裡有某種溫度。隔了那麼遠，他居然感覺到了。那種溫度不像是太陽，更像是……火。某種溫柔的、包裹著人的火。像孃親的懷抱。
“娘……是你嗎？”
他對著那片黑暗輕聲說。然後眼皮終於墜了下去，一切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那片金色光芒墜落的方向上，有一個金髮白衣的女子正緩緩站起來，感受著萬年後的空氣。
她望向了他所在的方位。
千仞雪的精神力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很弱，微弱得像最後一根燭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猶豫了一瞬，然後朝他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而在霍雨浩昏沉的意識深處，有一個聲音古老而悠遠地響了起來。那個聲音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屬於這片森林，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它像是一顆沉睡了百萬年的種子，在第一縷金色光芒墜落的這一刻，悄然生出了第一絲裂縫。
“……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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