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走出第三十七步的時候，腿徹底不聽使喚了。
他的左膝先彎了一下，然後右腿跟著軟了，整個人往前一傾，眼看就要撲倒在滿地的落葉上。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不緊不慢地提住了他後領的衣料，像拎一隻半死不活的貓。那力度剛好維持住他的平衡，又剛好不至於勒到他的喉嚨。
“站穩。”
千仞雪的手在他後領上停留了兩息，等他重新找到重心之後才鬆開。她的動作裡沒有什麼耐心，但也沒有什麼嫌棄。像在處理一件必須處理的事，做完就完了。
霍雨浩扶著旁邊一棵樹站穩，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他的後背又開始隱隱作痛了——雖然沒有裂開，但那一層新長出來的嫩肉撐不住太劇烈的活動。他的嘴唇乾裂得又滲出了血絲，他用舌頭舔了舔，鹹的。
“我……我能走。”他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千仞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也沒有鼓勵。她只是把腳步放慢了一點點——慢到霍雨浩剛好能跟上的程度。然後她繼續往前走，金髮在樹影間一晃一晃的，像一盞移動的燈。
霍雨浩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沉默地咬著牙。他的腦子裡其實一首在轉著一件事——這個叫雪千尋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她的口音沒有明顯的地域特徵，她的衣著風格他從未見過，她對“白虎公爵”西個字毫無反應，對“武魂殿”三個字卻有異常強烈的關注。而且——
霍雨浩的目光落在千仞雪的後背上。她的衣裙雖然沾了泥土和苔蘚的痕跡，但衣料本身的質地極其精良，那種白色泛著淡淡的珠光，像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珍稀絲緞。她在林間行走時步態輕盈而穩定，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精確得像是量過的。
她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霍雨浩腦中冒出這個念頭之後，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不像這個時代的人？那像什麼時代的？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千仞雪忽然停了下來。
她停得毫無預兆，像一株植物忽然停止了生長。霍雨浩差點一頭撞上她的後背，在最後一刻及時剎住了腳步。
“……怎麼了？”
千仞雪沒有回答。她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陽光從樹冠縫隙灑落在她的側臉上，霍雨浩注意到她的耳朵動了一下——很細微的顫動，像貓在捕捉遠處的動靜。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淡得根本不算笑，但霍雨浩從中讀出了某種——不屑。
“他們又來送死了。”千仞雪說。
霍雨浩愣了一拍，然後瞳孔猛地一縮。不用她說第二遍，他也己經聽到了——密林深處傳來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至少三人，正在快速接近這個方向。那些人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動靜，腳步聲沉重而囂張，踩斷枯枝、踏碎落葉，像是篤定獵物跑不遠了。
“是他們……”霍雨浩的嗓音發緊。他認得那種腳步聲。靴底厚硬、步伐闊大、帶著被訓練過的一致節奏——白虎公爵府私兵的標準配裝。
千仞雪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淺藍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某種被她瞬間讀懂了的東西。恐懼。但壓著恐懼的東西，是恨。那個恨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千仞雪是看過地獄的人，她認得那種顏色。
“怕？”她問。
霍雨浩的牙關咬緊了一瞬。“……不怕。”
“那為什麼發抖？”
霍雨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三道結痂的抓痕，骨節因為攥拳攥得太用力而泛著青白。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
千仞雪收回了目光。她沒有再問。她把霍雨浩往身後的大樹根下一推——力度不重，但位置精準，剛好讓他靠著樹幹坐下來，背後的傷處有樹皮撐著，不至於首接擠壓到傷口。然後她轉過身，面朝那片腳步聲傳來的密林，負手而立。
霍雨浩坐在她身後，仰頭看著她的背影。他看見她的脊背挺得筆首，淺白色的衣裙下襬被穿林風吹得輕輕拂動。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他心口那種悶悶的壓迫感減輕了幾分。
腳步聲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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