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睜開眼，淡金色的瞳孔裡映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後來她死在我面前了。”
霍雨浩沉默了。他看見千仞雪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哭，不是笑，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弧度。那個弧度讓他想起自己每次在夢裡看見母親時，醒來後對著天花板做出的表情。
“你沒能救她？”霍雨浩問。
千仞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複雜，有霍雨浩讀得懂的東西——疲憊、哀傷，也有他讀不懂的東西——某種與時間和空間有關的、鋪天蓋地的遼闊。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回頭看，看見了自己走過的萬里路。
“我沒能救她。”千仞雪說。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這一次的平靜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平靜是冰面，冰面底下壓著東西。現在的平靜是水——水面之上什麼也沒有，水面之下的東西己經沉到了看不見的地方。“但我陪她到了最後。”
霍雨浩點了點頭。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千仞雪救他，也許不是因為善良，不是因為慈悲，只是因為她在另一個人生命的末尾陪到了最後，而那個人最後抓住了她的衣角，就像他抓住了她的裙襬。
火堆裡的木柴又塌了一角，火星濺出來，落在潮溼的苔蘚上，嘶嘶滅了。
“我娘走之前也握著我的手。”霍雨浩輕聲說，“她握了很久，我手都麻了。但我不敢抽出來。我怕我一抽出來她就真的走了。後來她停了呼吸，我還握著她。握到天亮。”
千仞雪聽著他說。
風從溪面吹過，吹起了她額前的碎髮。她伸手把那縷髮絲攏到耳後，露出完整的側臉輪廓。
“霍雨浩。”
“嗯？”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霍雨浩想了想。“去史萊克。變強。然後……”他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再讓人欺負了。我想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不是廢物。”
“你不是廢物。”千仞雪說。她說得很快，快到像是條件反射，說完之後她自己也停了一拍。她沒有解釋，也沒有收回那句話。
霍雨浩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被他按住了。他把臉往手臂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隻眼睛隔著跳動的火苗看向千仞雪。
“你說史萊克招人要不要看身份背景？”
“不看。”千仞雪說，“至少一萬年前不看。現在不確定。”
霍雨浩被她那句“一萬年前”逗得以為她在開玩笑，笑了笑，然後因牽動後背傷口齜了一下牙。“哎，那要是我考不上——”
“你考得上。”
“你怎麼知道？”
“我救回來的命，沒那麼弱。”
霍雨浩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徹底埋進了臂彎裡。他埋在手臂裡悶悶地笑了一聲，那聲音很小很輕，被火堆燃燒的剝裂聲蓋過去了一大半。但千仞雪聽到了。她看著他把臉埋起來、肩膀微微顫抖的樣子，目光裡那層冰殼悄悄地、不易察覺地化了一點點。
“睡吧。”千仞雪站起來，走到火堆另一邊，靠著一棵斜生的樹幹坐下。她的位置恰好把霍雨浩和密林深處的方向隔開，像一道無聲的屏障。
霍雨浩從臂彎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不睡？”
“你先睡。”
“我可以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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