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比千仞雪預想中快。
星斗大森林的黃昏像一匹被猛然抽走的綢緞，前一刻還有滿樹的金紅色餘暉在葉緣跳躍，下一刻暮色就從西面八方湧了上來，把一切能見度壓縮到不足十步。遠處的鳥鳴一茬接一茬地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蟲鳴——細密、綿長、此起彼伏，像大地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呼吸聲。
霍雨浩己經走不動了。
他第五次單膝跪下去的時候，千仞雪沒有再來提他的後領。她站在三步之外，側耳聽了聽周圍的環境——水聲還在，說明溪流沒有偏離太遠；附近沒有高階魂獸的氣息，暫時安全。她掃視了一圈，選定了溪流拐彎處一塊相對乾燥的平地，背風，上方有交錯的樹枝遮擋，不至於露天。
“就在這兒。”她說。
霍雨浩跪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膝蓋己經完全不聽使喚了，左邊膝蓋上的傷口又滲出了血跡，把本就破爛的褲腿染出更深的一片暗色。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翻了個身，仰面躺倒在落葉上，望著頭頂漸漸暗下來的樹冠。
千仞雪沒有看他。她彎腰撿了幾根枯枝，又從旁邊一棵枯死的矮樹上掰下幾段乾燥的木料，動作麻利地架了一堆篝火。她用指尖的那一點金色微光點燃了枯葉，火苗噼啪聲中竄起來，暖意像一圈漣漪盪開。
火光映亮了她的側臉。
霍雨浩躺在火堆的另一側，透過跳動的火焰看著她。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背後的樹幹上，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飛鳥。
“你不累嗎？”他啞著嗓子問。
千仞雪用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累。”
“那你怎麼不躺著。”
“躺著生火？”
霍雨浩被她一句堵回來，沒再吭聲了。但他心裡知道她沒說實話——她坐下的時候後背是靠樹幹的，那個姿勢不算放鬆。她的臉色在火光中顯得更白了，嘴唇邊緣那層不正常的淡青色還沒有完全褪盡。
她在硬撐。霍雨浩看得出來。她硬撐的方式和他不一樣。他是撐著不倒下，她是撐著不倒出破綻。他忽然覺得自己和她有點像，都是在別人面前假裝沒事的人。只是她比他裝得更久、更熟。
火堆噼啪作響，木柴燒出一圈橙紅色的光暈。夜風從溪面上吹過來，把火苗吹得偏向一側，千仞雪挪了挪位置，恰好用身體替霍雨浩擋住了風。
霍雨浩注意到了。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問。
千仞雪撥火的手停了一瞬。“我沒對你好。”
“你替我擋風了。”
“那是湊巧。”
“你剛才打他們的時候，”霍雨浩側躺著，把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火光在他的瞳孔裡跳躍，“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又不認識我。”
千仞雪沉默了幾息，把樹枝丟進火堆裡。“你話太多。”
霍雨浩沒有被她嚇退。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回事，明明平時他在公爵府裡是最不說話的，別人說什麼他都嗯嗯點頭，能點頭就不張嘴。可在這個金髮女人面前，他那些藏了十年的東西像被火烤化了的凍土，一層一層往下掉。
“我娘死了。”他說。
千仞雪的睫毛動了一下。她沒有阻止他。
“去年冬天死的。”霍雨浩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說一件悲傷的事。他的眼睛望著火堆裡竄起的一簇火苗，瞳孔映著那一點橙紅色的光，表情像在唸別人的故事。“她病了很久，一首咳嗽。我給她煎藥，抓一次藥得走二十里，城裡的大夫看我年紀小不肯賒賬，我就幫藥鋪打雜抵債。打雜一個時辰換一包藥。我每天去三個時辰。後來藥越來越貴，我就一天去五個時辰。”
千仞雪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停在樹枝上，沒有再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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