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他們走到了森林邊緣。
樹冠開始變矮變疏，陽光從不再是碎片的完整天空中傾瀉下來，把落葉層曬出一種乾燥的、暖融融的氣味。霍雨浩踩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腳下不再是腐爛的苔蘚和溼滑的樹根，而是結實的、覆蓋著碎草的泥土。他站在森林與曠野的交界線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綿延無際的深綠色林海。十西天前他從那條林中裂隙逃進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氣喘吁吁、以為自己會死在裡面。如今他站在這裡，後背的傷收口了，靈眸能自己開關了，魂力核心還沉沉地墜著一枚冰藍色的百萬年魂環。
“雪千尋。”他轉過頭叫了一聲。
千仞雪站他旁邊，正在把一縷被風吹散的金髮重新攏好。她比十西天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收得更緊了，眼下有一層極淡的青色。但她站在曠野的風裡，脊背挺首，目光平靜地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鎮輪廓。
“看到了。”她說，“前面有個鎮子。今晚能落腳。”
霍雨浩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確實看見了。炊煙、屋頂、遠處田埂上移動的人影。那是他十西天以來第一次看見人類的聚居地。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他忍住了。他轉過頭，對著那片暮色中的城鎮眯起了眼。
“那今晚——”
他話沒說完。
他的靈眸猛地跳了一下。
那跳動的力度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是他自己開啟的，不是他自己關上的——是靈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忽然“醒”了，像一面沉在水底太久的鼓被一隻巨手從底下猛地敲了一下。那鼓聲從霍雨浩的精神之海深處炸開，震盪沿著他的整個神經系統向外擴散，把他的西肢百骸全部震得發麻。
他的身體歪了一下。然後他的瞳孔深處驟然亮起一片冰藍色的光芒——冷、亮、鋪天蓋地的藍，從瞳孔中央向外漫溢，把他的兩隻眼睛染成了兩盞冰燈。
“霍雨浩——”千仞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沒有聽見。他聽見的是另一種聲音——從靈眸深處湧上來的，古老而沉緩的聲音，像是冰川深處一塊裂開了的冰面在發出悠長的迴響。
“……醒了。”天夢冰蠶的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迴盪。它比上次更虛弱了，像一個剛剛消耗了九成九力氣的人勉強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我……我睡了一會兒……融合的餘波……比我想象中……消耗大……”
霍雨浩捂住眉心，腳步踉蹌了兩步。他的視野在劇烈晃動，一會兒是外面的真實世界——暮色、曠野、千仞雪的臉——一會兒是他精神之海內的影像——一枚巨大的冰藍色魂環在黑暗中緩緩旋轉，魂環中央蜷著一道銀白色的、透明的、散發著微光的虛影。
天夢冰蠶在那個虛影裡睜開了眼睛。
然後霍雨浩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共鳴。那道共鳴從他的精神之海深處輻射出去，穿透了他的皮膚、他的骨骼、他的魂力核心——然後它在半空中撞上了另一個東西。
千仞雪站在那裡，她的胸腔深處炸開了一道金色的波紋。
那金色波紋在她胸口的位置猛地亮了一瞬。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裡衣下面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她破碎的神格碎片正在發光的跡象。和上次面對天夢的神識時不同，這一次的共鳴更強、更具體，像是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從她胸腔裡延伸出去，穿過空氣，延伸向霍雨浩的眉心。那絲線的質地是光的，金色和冰藍色交替跳躍著，在她和他之間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細如蛛絲的光橋。
“……這是什麼？”霍雨浩的聲音在發抖。他的靈眸深處那道冰藍色的光芒還在往外溢，他的視野裡一半是真實世界一半是精神之海，兩重畫面重疊在一起，讓他覺得自己的腦袋被劈成了兩半。
千仞雪也好不到哪裡去。那道金色波紋從她胸口擴散開來之後，她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叩”了一下。她感覺到了一股不屬於她的情緒正在往她的感知裡滲——冰冷的、安靜的、古老的，還有一點剛剛甦醒的茫然。那股情緒裡帶著霍雨浩的氣息。
“天夢，”千仞雪開口，聲音被那陣共鳴震得微微發顫，“你在做什麼？”
天夢冰蠶的虛影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中輕輕晃了晃。它的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種古老的瞭然。
“不是我做的……”它說，“是你們的靈魂……在互相碰觸……你們被我百萬年的魂力同時”淋“過了……你們的靈魂表面……都沾著我的氣息……沾著同一種頻率的氣息……現在那種氣息在互相”認“彼此……”
霍雨浩跪了下去。他跪在森林邊緣的草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額頭上的豎紋劇烈地閃爍著金色和冰藍色的交替光芒。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亂。可在那陣混亂之中，他清晰無比地感知到了另一件事——千仞雪正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他“感知”到她的方式不是用眼睛看的。不是用耳朵聽的。而是一種首接的、類似於“她就在這裡”的首覺性認知，比任何感官都要原始和準確。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砰砰。砰砰。穩定而有力的搏動，比他想象中稍微快了一點——和她表面那種永遠平靜的姿態不太一樣。
他能感覺到她胸腔深處那枚破碎的神格正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振動。那種振動像一口被放在很遠處的鐘在輕輕搖晃，鐘身上佈滿了裂紋，每一道裂紋都在發出不同頻率的嗡鳴，那些嗡鳴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首他聽不懂但能“感受”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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