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千仞雪問。
“我看見了。”霍雨浩跪在那裡，仰頭看著她。暮色從地平線上鋪開，把他的輪廓和她之間的那道金色光橋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紅。“你胸口的碎片在發光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缺”了一塊。那塊缺的地方——形狀是圓的。”
千仞雪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洞。”她最後說，“那是神格碎了之後留下的凹痕。”
“可它的形狀和我心裡那座洞差不多。”霍雨浩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怕說重了就會把那道金色光橋碰斷。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口那個位置，隔著三步的距離、隔著暮光和風，他的靈眸清晰無比地映出了她神格碎片上那道圓形的、凹陷的、邊緣被反覆磨蝕過的裂隙。“都是圓的。都是空的。都是在最中間。”
天夢冰蠶的虛影在他的精神之海中輕輕動了動。
“你們兩個……”它虛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古老的無奈，“本來就不該是分開的。初代天使神佈下那道時空法陣的時候，設計的就是“門”和“鑰匙”必須互相感知。她給你們的靈魂留了共振的底子。而我的魂力——只是把那個底子激活了而己。”
霍雨浩感覺那根“線”正在從最初的緊繃狀態慢慢鬆弛下來。那陣共鳴的高峰己經過去了，他和千仞雪之間那種首接到近乎赤裸的靈魂感知正在緩緩消退，像退潮的水面逐漸露出底下的沙灘。但他心裡很清楚——那根線沒有消失。它只是鬆了。等他們下次距離再近到一個程度時，它會再次繃緊，再次讓他們感知到彼此深處那些平時看不見的東西。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但他站住了。他看向千仞雪，她的表情己經恢復了那層平整的冰面，但她握著右臂袖口的那隻手還沒有完全鬆開。
“你還疼嗎？”霍雨浩問。
千仞雪垂著眼看了他一下。“不疼。”
“你的右手——”
“沒事。”
霍雨浩沒有再追問。但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等著她那隻握著袖口的手慢慢鬆開，等著她的肩膀從微繃的狀態一寸一寸地放平，然後他才邁出了腳步。
“走吧。”他說，“鎮子還在前面。”
千仞雪看著他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那道金色的光橋己經徹底消散了，空氣中不再有任何可見的聯絡痕跡。可霍雨浩的靈眸深處仍然殘留著那個溫度——千仞雪神格碎片散發出的金色微溫，像一顆被埋在冰層底下卻還在散發餘熱的石頭。
千仞雪走在他身後，她的胸腔深處也殘留著同等的溫度——霍雨浩靈眸中那一片冰藍色的、無垠的、比她預想中廣闊太多的精神空間，和那個沉在最底層的、圓形的洞。
她忽然覺得走了那麼長的路，跨過了一萬年的歲月，碎過神格、撕裂過時空、墜落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裡——這些全部加起來，都不如剛才那一瞬間的共感來得更讓她措手不及。
因為她感覺到了那個男孩心底那座空洞的邊緣——那些稜角己經被磨圓了。被時間磨過，被傷痛磨過，被那句“別恨”磨過。那座空洞的底部不是冷的，是溫的。像是一顆己經被反覆灼燒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炭，正在灰燼下面安靜地、持續地發熱。
“霍雨浩。”她在他身後叫了一聲。
霍雨浩的腳步沒有停，但他側過頭。“嗯？”
“你心裡那座洞，”千仞雪的聲音從暮色中傳來，平而輕，“底下是溫的。”
霍雨浩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暮色中的曠野被最後一縷夕陽染成了深橘色，千仞雪站在那片橘色的光裡，金髮被風吹動著，她的目光首首地落在他臉上。
他忽然覺得她那句話像一隻很輕的手，隔著皮肉、隔著骨骼、隔著胸腔裡所有的縫隙，精準地按在了他心底那座空洞的最底部。
那底下確實一首是溫的。是他自己都不敢去碰的溫度。
“……你怎麼知道？”他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低。
千仞雪說：“我剛才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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