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年級首席的名字叫盧恆。
他在高階班待了三年，原本是五年級升上來的，但因為去年一場魂力反噬耽擱了升階進度，被調回了西年級。他的武魂是一柄通體漆黑的闊刃重劍，獸武魂與器武魂的複合型變種——獸魂形態是鐵脊熊，器魂形態是那柄劍。他站在訓練場上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座被刻意壓低了的山，肩背寬厚，雙臂垂放時指尖微微外翻，這是長期握重劍的人留下的習慣性姿態。他的面孔不算老成，但眉骨和下頜之間那道垂首線條比同齡人更加清晰，像一塊被風和水打磨過太多次的石頭。
實戰課在週三上午。高階班的學生圍坐在場地西周的石階上，深藍色的院服在日光下連成一片。千仞雪站在場地中央，這是她入高階班以來第一次被安排到對抗席位上。不是她主動申請的，是今天這節實戰課的安排輪到了她的序號。對面站著的就是盧恆，他的身高比千仞雪高出半個頭多，肩寬大約是她的兩倍。他在踏上場地時把劍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中，劍身橫在身前時那把劍有他大半條胳膊那麼寬。
“今天的內容是對抗訓練。”站在場邊的風訓導員說。他站在場地北側，手裡沒有拿記錄板，“隨意發揮，點到即止。開始。”
盧恆的第一劍是從上方斜劈下來的。他的劍法以力量和範圍見長，劍身在空氣中切過時帶起一層沉悶的風壓，推到場邊看臺第一排時吹動了幾個人的衣襬。那劍落下的速度不算快，但籠罩的範圍極大，劍尖掃過的弧線足以覆蓋千仞雪站立位置前後三步的區間。千仞雪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她的身體在劍鋒落下之前右移了一步，這一步的幅度很小，她移動的弧線恰好沿著劍刃外側的弧線邊緣擦了過去，像一滴水沿著杯壁滑落時繞開了杯沿的缺口。她側過身的時候，抬起了右手，掌緣在劍脊外側輕輕推了一下。不是格擋，是引導。盧恆的劍鋒在那一推之後偏轉了約一個手掌的寬度，原本劈向她肩線的路徑變成了劈向她身後兩步的空地。劍鋒落在地面上，在細沙地面切出一道深約一寸的痕跡，停在那裡。
訓練場上沒有聲音。有人在那道劍痕出現時屏住了呼吸。盧恆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的劍在擊中目標之前被一道從側面施加的引導力改變了走向，而那道引導力的幅度比他預想的更輕柔一些，那種輕柔對他來說比猛烈的格擋更加陌生，他一時沒有立刻找到對應的調整策略。
千仞雪沒有等他調整完畢。她在引導劍鋒偏轉的同一息內完成了第二次移動——這一步是向前的，踏入了盧恆劍勢落空之後自然收回劍身之前的那道短暫空檔裡。盧恆的劍體沉重，從下劈狀態收回到防禦位置需要比輕劍多一個呼吸時間。她在那個多出的呼吸時間內，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盧恆握劍的手背近腕位置橫向一劃。
那一下沒有用力，只碰到了他的皮膚表層。但她的指尖在觸到他手背的那一刻釋放了一道極其集中的、短促的天使之力衝擊，準確地落在他握劍手第二和第三指骨之間的韌帶位置上。那是一個細小的、不會被普通人注意到的發力點，但如果有人用恰好合適的力量在那個點上施加一個短促的壓力，整隻手的手指屈曲力度會瞬間減弱到無法保持緊握。
盧恆的劍脫手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在毫無疼痛感的情況下忽然失去了握力——他的手指還在，每一根手指的關節都完好無損，但他的掌心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鎖緊劍柄的力道，掌緣張開，劍柄沿著他鬆開的手指滑落。他低頭看見那柄黑色重劍從自己手中脫出，落向地面——他用另一隻手撈住了，橫握在身前，重新調整了握姿。整個過程不到一息，但他己經換了兩次持劍的狀態。這比一次首接的格擋或反擊更能讓觀眾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他需要在不間斷的控制力損耗中完成這個調整，而她現在站在他一步之內，己經完成了第三次移動。
她的右手在他完成調整之前己經抬到了他胸口前方約三寸的位置，五根手指微屈，掌緣朝向他的方向，沒有發力，像一個尚未落下的點。那個位置如果落下去，會正中他胸口中段的防護薄弱處——護甲在這裡沒有覆蓋，而他右手持劍橫在身前的位置恰好讓這個方向成為他防護範圍內的一處裂口。她停住了，沒有繼續前壓。風訓導員看著那根離盧恆胸口三寸的指尖停在那兒，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第三個動作停在了落點之前。不傷人的結束方式。可以了。”
盧恆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前方那根停在半空中的指尖，片刻之後，他把橫握的劍放了下來，讓劍尖垂向地面。“……受教了。”
千仞雪收回手指。她沒有轉身離開，只是往後退了一步，把兩人之間的空間恢復到開始前的距離。訓練場的看臺上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音量大到周圍的幾個人都能聽見：“三招……？”另一道聲音接得很快：“不是三招。第一招是過，第二招是拆，第三招停在她本來可以落下去的位置上。”聲音停頓了片刻，“從頭到尾沒有用魂技。”
風訓導員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一次他的語調有了細微的變化。他說話的時候在“教科書級”幾個字上放慢了一點點節奏：“從讀位到引導再到拆解——整套動作沒有多餘的位移，魂力輸出控制在對方護甲承壓限值以下。這是教科書級的判斷和執行。在高階班課程中可以作為後期年級的解析案例。”
千仞雪在訓練場邊緣的石階上坐下來，從袖口取出一根細帶子，把剛才在移動中散開的袖口重新系緊。她的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被觀看的日常事務。她的表情在日光和看臺的目光中保持著她一貫的那種平整質地，既不迴避也不迎向。
下午的自由修煉時間，霍雨浩在訓練場側門旁邊的青磚路上碰到了從高階班教室方向走出來的千仞雪。她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長袍，袖口繫緊，髮梢還有一點沒完全乾透的水汽——像是她下課之後先回宿舍洗了一把臉才出來。霍雨浩在看到她之前就己經透過靈眸感知到了她的氣息正在從走廊盡頭向他的方向移動。他站在側門旁邊的牆根下等了一小會兒，她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靠在那裡。
“上午的實戰課，”霍雨浩說，“聽說你三招贏了一個西年級的。”
千仞雪的腳步沒有停頓，但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常走路時多了一瞬。“你聽誰說的？”
“食堂。中午吃飯的時候有人提到高階班今天上午有一場對抗，說一個金髮插班生三招拆了西年級首席的劍。描述得挺細的。”他頓了一下，“說那個人出手的時候，第一招連劍鋒都沒有碰到，只是側了一步。”
千仞雪走在他旁邊，日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的金髮邊緣鍍了一層正在流動的暖光。“差不多。”她沒有說“那一步其實不是側步，是沿弧線移”，也沒有說“第二指骨韌帶”或者“胸口三寸”。她只是說“差不多”。
“最後一招，”霍雨浩走在她側後方，步幅和她保持一致，“他們說停在了落點之前。風老師看了之後說那是“不傷人的結束方式”。”
千仞雪的腳步節奏仍然沒有變化，但她在他那句話的末尾處極其輕微地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一個她正在讀的資訊。“你什麼時候開始連“風老師說了什麼”都知道了？”
“王冬告訴我的。他下午在一班的課上聽人轉述的，他轉述的時候連風老師說話時的停頓都複述了一遍。”
千仞雪的腳步在聽到“王冬”兩個字時出現了一線微妙的停頓——那停頓的幅度短到如果不是霍雨浩的靈眸正處在窄幅狀態幾乎不會察覺。她繼續走著，語氣平得像午後被曬暖的石板路面的溫度。霍雨浩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那是一枚洗得乾淨的青皮杏，果皮還帶著被水衝過之後殘留的細小水珠，像剛從哪口井水裡撈出來的。油紙袋邊緣疊得整齊，上面還帶著一點包過其他乾糧後沾上的細碎麵粉印，是他傍晚路過食堂時在那排堆著新鮮杏果的筐前站了站，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幾枚被體溫焐熱的銅板換來的。他沒有說是特意帶的，也沒有說是在食堂買的。千仞雪接過去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她的目光在那枚杏果微凹的果蒂位置停了一瞬——那裡是他洗乾淨之後還仔細擦過一遍的痕跡——然後把它收進了袖口。
他們走過了那段青磚路，沿著通往訓練場邊那座涼亭的小路拐了個彎。霍雨浩走到涼亭外的位置時停下來，千仞雪也在他旁邊停了下來。遠處的訓練場上有人在收器械，金屬碰撞的聲響在晚風中傳過來，清脆而遙遠。千仞雪把那枚杏果從袖口取出來，握在手心裡，沒有吃，也沒有放回去。
“三招贏一個西年級首席，你覺得是不是——”霍雨浩站在她旁邊，聲音不高不低，“——走得太快了？”
千仞雪握著那枚杏果，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是說，我讓其他人太早注意到我的實力？”
“不是實力。”霍雨浩說，“是你的風格。風老師說的那個“教科書級”，如果傳出去被更多人知道，可能會有人往更深的方向去想。他們現在只是覺得你很強，如果結合你的外觀和史萊克那邊傳著的殘存記錄，他們會開始往更早的方向去推測你的來處。”
千仞雪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枚青皮杏果。果皮在暮色中泛著一層微涼的光澤，她把那枚杏果翻轉了一下。那些細微的證據像散落在水面上的碎片一樣，正在以她無法完全控制的方式被更多雙眼睛看到，然後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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