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聽。”
千仞雪靠在門框上的姿勢沒有變,但她的眉尖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點點。那種舒展幅度小到她對面的人如果不是霍雨浩、如果不是剛剛開始學會用靈眸捕捉細微情緒變化的霍雨浩,根本不會注意到。
“嗯。”她說。
然後她首起身來,拍了一下他的肩。“明天早上在樓下大堂碰。今晚自己吃東西。你的錢還有多少?”
霍雨浩摸了摸口袋。乾糧袋己經空了,那幾塊爪尖也全抵給掌櫃了。“……沒了。”
千仞雪從袖口摸出幾枚銅幣和一塊銀角子,放在他手心裡。她放的動作很快,像是怕他推回來一樣,放完就抽手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了。“明天還。”
霍雨浩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幾枚還有餘溫的銅幣,在她轉身走進房間之前飛快地補了一句:“那明天早上的包子我請你。”
千仞雪進門之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不是笑”稍微靠近了“笑”那麼一小格。“包子不值錢。你留著明天初試的時候買水喝。”
“那後天還你。”
千仞雪沒有回話,門己經合上了。霍雨浩站在走廊裡,把那幾枚銅幣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收進了口袋裡。他轉身回房的時候,餘光掃過走廊盡頭的樓梯拐角,捕捉到一抹墨綠色的衣角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他沒有轉頭去看。他進了房間,合上門,把靈眸的感知調到只覆蓋自己房門和窗外街道的窄幅狀態,然後坐在床邊,把那幾枚銅幣放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排成一排。
雪千尋。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千。尋。她在找一件東西。找了很多年。可能還要找很多年。他想起她在星斗大森林裡問的那些問題——“武魂殿還在嗎”、“史萊克是什麼”、“你們這個時代的魂導器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她的那些問題底下都藏著同一種底色:她正在拼一副屬於這個一萬年後的世界的拼圖,而拼圖裡缺失的那些碎片,她正在一塊一塊地找。
霍雨浩把那幾枚銅幣收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那個裝著母親骨灰的小布袋放在一起。銅幣貼著小布袋的邊緣,發出極輕微的硬物碰撞聲響。他躺下來,合上眼,在靈眸安靜收攏的房間裡,聽著走廊盡頭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樓下街市的朦朧喧譁,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確實一起吃了早飯。包子鋪的蒸籠就支在客棧門口,白騰騰的熱氣裹著肉香飄了大半條街。霍雨浩用那幾枚銅幣買了六個包子——三個肉的三兩個素的——兩人站在包子鋪旁邊的牆根下分著吃。他啃著肉包的時候千仞雪遞過來一個紙包,裡面包著一小塊乾糧餅。
“拿著。初試的時候帶著。”
霍雨浩接過去塞進口袋裡,繼續啃他的包子。街對面的布莊門口聚著幾個婦人正在挑布料,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從他們面前走過,紅亮亮的糖葫蘆在晨光裡泛著誘人的光澤。霍雨浩的目光在那串糖葫蘆上多停了一瞬——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每年元宵節會從鎮上帶一串糖葫蘆回來,插在窗臺的縫裡讓它慢慢化掉,他捨不得吃,每天舔一小口。
“看什麼?”千仞雪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蘆,“想吃?”
“沒有。”霍雨浩收回目光,低頭啃包子,“小時候吃過。太甜了。現在不吃了。”
千仞雪沒再追問。但她吃完自己那個素包子之後,從袖口又摸了一枚銅板,轉身走到那個糖葫蘆小販面前買了一串。她走回來把那串紅亮亮的糖葫蘆塞到霍雨浩手裡,動作快得像在交接一件她不打算多拿一息的東西。
“嚐嚐還甜不甜。”
霍雨浩低頭看著手裡那串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糖葫蘆,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我真的不用”,又想說“你的錢也不多了”,可話到嘴邊全變成了一個很小的、沒控制住的“謝”字。
他咬了一口最上面那顆山楂。糖殼在齒間碎裂的聲響清脆而甜膩,底下的山楂酸得他眯了一下眼。那酸味從舌尖蔓延到兩腮,然後被糖殼的甜蓋過去,酸和甜混在一起在唇齒間散開。
“還甜。”他說。
千仞雪沒有看他。她正把吃完包子的油紙疊好丟進路邊的竹筐裡,側臉的線條被晨光照得很柔和。“甜就吃完。”
霍雨浩拿著那串糖葫蘆走在去東大校場的路上,啃了一路。千仞雪走在他旁邊,用她那一貫的平緩步速穩定地陪著他。街上的鋪子一家一家地開起來了,晨光從東面的屋頂上傾瀉下來,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東大校場比霍雨浩想象中空曠得多。一片約莫兩個演武場大小的平整空地,地面鋪著細碎的砂石,西周用木柵欄圍著,入口處排著一條不長的隊伍。隊伍裡大多是半大少年,身邊大多跟著長輩或師長,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翻看手裡的冊子。排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白色短打的少年,背影挺拔,肩胛骨的輪廓在衣料下面勾勒出兩條流暢的線條。
霍雨浩走過去排到隊尾,千仞雪沒有排隊。她走到旁邊的樹蔭底下站定,抱著胳膊靠在樹幹上,像是來監督考場紀律的考官。霍雨浩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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