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羅城的城門比霍雨浩想象中要高得多。
灰色的城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暖融融的赭紅色調,城門洞上方那塊石匾上刻著“星羅東門”西個大字,筆畫遒勁,邊緣被多年的風雨磨得微微發圓。城門兩側各站著兩名穿著制式皮甲的守衛,腰懸短刀,目光懶洋洋地掃過來往的行人和車馬——大概是太平日子過久了,警惕性並不算高。
霍雨浩站在城門外大約二十步的地方,仰頭望著那座城門。他見過白虎公爵府的高牆,見過星羅大城那些氣派的官署門樓,可站在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門口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城門洞裡有車馬穿行,軲轆碾過青石板的嘎吱聲、行人交談的嘈雜聲、不遠處小販叫賣的吆喝聲,全部混在一起從城門洞裡湧出來,像一鍋正在沸騰的、屬於人類聚落的熱湯。
“進城先辦兩件事。”千仞雪站在他身側,目光掃過城門兩側張貼的幾張告示和公告,“找地方落腳,摸清初試的流程。你後面那個尾巴還在。”
霍雨浩微微偏了一下頭。靈眸在他不需要主動開啟的情況下己經給了他反饋——身後大約六十步的位置,那個穿墨綠色短打的少年正靠著一棵進城道旁的老榆樹,手裡捏著一片葉子在搓,目光看起來散漫地落在路上,但那散漫的朝向始終沒有偏離他們所在的方位。
“他一首跟著。從岔路口到現在,沒斷過。”霍雨浩低聲說,“但他沒有靠近過。”
“目前沒有敵意。”千仞雪收回掃視城門告示的目光,“先不管他。進城。”
她邁步往城門方向走去。霍雨浩跟在她身側,兩個人穿過城門洞的時候,守衛的目光在千仞雪臉上多停了一瞬——那種過分精緻的、不屬於鄉野市井的輪廓在一群灰撲撲的行人中間總是會被人多看一眼。千仞雪目不斜視地走過,像完全沒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一樣自然。
進入城門之後,街道驟然熱鬧起來。兩側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鐵匠鋪的爐火正旺,錘擊聲叮叮噹噹的;布莊門口掛著幾匹顏色鮮亮的布料,被風吹得微微拂動;一家包子鋪的蒸籠正冒著白騰騰的熱氣,香味飄了半條街。行人摩肩接踵,挑著擔子的小販在人群中靈巧地穿行。
霍雨浩被這片熱鬧砸了一臉,腳步不由得慢了半拍。他的靈眸在他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情況下自動張開了一瞬——滿街的人聲、貨物、氣味、光線,全部在那一瞬湧入他的感知層,像一盆被潑進了一口淺井裡的沸水,水位一下子漫到了井沿。
千仞雪的手從側面伸過來,在他的上臂外側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關。”
霍雨浩猛地收回靈眸的感知範圍,把那扇門重新收攏到正常寬度。他撥出一口氣,額角一層薄汗被他用手背蹭掉了。“……忘了關了。城裡太雜了。”
“第一次進大城都這樣。你以後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人多的地方保持靈眸的篩選狀態——不是全關,不是全開,是隻接收有用的資訊。這個練成了之後你再進城就不會被衝了。”千仞雪說著,在前方一家掛著“悅來客棧”招牌的鋪面前停了下來——這家店比他們之前落腳的鎮子那家大得多,三層樓高,門口掛著紅燈籠,門板上的漆刷得油亮亮的。
“先住下來。”
兩人進了客棧,櫃檯後面站著個圓臉掌櫃。千仞雪用身上最後一塊暗金恐爪熊的爪尖換了兩間相鄰的房間,掌櫃眯著眼掂了掂那塊爪尖的分量和質地,二話沒說給了二樓盡頭兩間對門的客房。霍雨浩進了房間,在桌邊坐下,默默地把靈眸收攏到比之前更窄的幅度裡——只覆蓋自己房間那扇窗外的街道和隔壁千仞雪的房門方向。
他聽見隔壁房間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水聲——大概是在洗臉。然後腳步聲走近了,停在兩間房門之間的那道牆上。咚。咚。輕輕的叩了兩下。
霍雨浩站起來去開門。千仞雪站在門外,頭髮還沾著一點水汽,幾縷髮絲貼在她耳側。她換了一件乾淨的布袍——還是素青色,和之前那件同款不同色,大概是她在進城後順路買的。她看起來比半個月前稍微有了一點“適應”這個時代的痕跡,不再像剛降落時那樣帶著一層明顯的“不屬於這裡”的疏離感了。
“霍雨浩。”她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著。“我在城門口看到了初試的佈告。後天早上開始,地點在東大校場。你今晚和明天白天可以休整,也可以去街上看看怎麼運轉這座城市。”她頓了頓,“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千仞雪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幾息,然後開口,語氣比剛才那幾句稍微輕了那麼一點點。
“進了城之後,總得有個稱呼。你不能再在街上叫我“千仞雪”了。”
霍雨浩愣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半個月來他在野外叫她“千仞雪”叫得習慣了,可這三個字在城裡的街道上被人聽見,確實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那副長相和那股氣勢己經夠顯眼了,再配一個和歷史遺蹟一樣的名字——容易出事。
“那你——”他剛開口。
“我想好了。”千仞雪打斷他,“雪千尋。”
霍雨浩把這個名字放在舌尖上轉了一圈。雪。千尋。
“雪是你的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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