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兩旁的田野在一段上坡之後忽然收窄了。兩側的麥田變成了一道道低矮的灌木籬笆，籬笆外面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散落的村莊。腳下的土路在穿過一片稀疏的松林之後豁然開朗——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平野，地平線從松林的邊緣一下子退到了極遠極遠的地方。
霍雨浩在那條地平線出現在視野中的瞬間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松林邊緣最後一棵老松樹的樹蔭下面，望著前方那片完整的、沒有樹冠遮擋的天。天是那種午後的、被陽光曬透了的高遠湛藍，雲朵稀薄地浮在極遠處，像幾筆被水暈開了的淡墨。地平線的最遠端有一道灰藍色的、極其隱約的輪廓線——那是一座城市的影子。
“到了。”千仞雪的聲音從他側後方傳來。她也停在了松林的邊緣，站在他旁邊半步的距離上，望向同一片地平線。“星斗大森林的南出口。從這片平野往東南再走半日路程，就能看到星羅城的外圍了。”
霍雨浩站在樹下，沒有立刻邁步走出那片松林的影子。他望著前方那片無邊無際的平野——陽光把所有的顏色都曬得發亮發白，風從曠野上吹過來，乾爽而暖熱，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他身後的星斗大森林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入他視野的邊緣，那些密匝匝的樹冠、交錯的枝葉、潮溼的苔蘚氣息和鹿鳴鳥叫，正在被前方這片廣闊的、明亮的、屬於人類的平原世界所取代。
他站在松林的邊緣，腳下是最後幾根裸露在地表的老松樹根。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森林——半個月前他渾身是血地從裡面跑出來，趴在那棵榕樹底下以為會死在那裡。如今他站在這裡，後背的傷只剩下一條淺淡的疤痕，靈眸的豎紋在他眉心安靜地伏著，像一隻己經找到了棲息之地的眼睛。
“千仞雪。”他開口，聲音被午後的風吹得有些散。
千仞雪偏了偏頭。
“你剛才說——到了。”霍雨浩轉回頭看著前方的平野，“我們是走出森林了。”
千仞雪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同一片遠方的天際線。她的金髮被風吹散了幾縷拂在臉側，她沒有伸手去攏。
“是。”她說，“走出來了。”
霍雨浩沉默了一會兒。午後的風在兩個人之間穿過，帶著松木和乾土的氣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半個月前那雙手還瘦得像枯枝、指甲斷了一半、指節上全是滲血的裂口。此刻它們看著比那時好多了，雖然還是瘦，但指腹上多了一層微微泛紅的健康色澤。他的手握了握拳，又鬆開。
“千仞雪。”他又叫了她一聲。
千仞雪等著。
“我想去史萊克。”霍雨浩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他看著前方那片平野盡頭那道灰藍色的城市輪廓，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落得很穩。“我要變強。”
他說完“變強”兩個字之後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兩個字的重量夠不夠撐起他接下來想說的話。然後他繼續了。
“我不想像我娘那樣——什麼都護不住。我不想再被人追著跑，不想再蹲在樹根底下等天亮，不想再讓別人替我擋東西的時候我只能站在後面喊“小心”。”他的聲音平了下來，像被磨過的刀鋒，“我想變強。強到可以站在誰前面都不怕。”
千仞雪站在他身側，安靜地聽他說完。午後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松林邊緣最後一片草地上，影子的一角剛剛探出了樹蔭的邊緣，落在了陽光裡。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風把遠處農人吆喝牲口的聲音從田野上送過來又帶走了，久到一片雲從兩人頭頂慢慢移過去又慢慢移開了，久到霍雨浩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然後千仞雪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在說一件她己經想好了、但不太確定該用什麼語氣說出來的事。
“我陪你去。”
霍雨浩的睫毛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站在午後的陽光裡，素青色布袍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露出一小截線條清瘦的鎖骨和頸部淡金色的皮膚。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平野上，表情和平時一樣平，但她說出那西個字的時候嘴角沒有繃緊。它在那個位置上保持著一種自然的、微彎的弧度——她自己的嘴角在說那西個字的時候，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彎了那麼一點點。
“你——”霍雨浩開口，聲音裡有一點他自己都沒能完全藏住的、極小極小的軟，“——你原本說你有自己的事要做的。”
千仞雪偏過頭看著他。“我的事現在跟你的路重疊了。”
“重疊了多久？”
“不知道。”千仞雪收回目光，望向遠處地平線那座城市輪廓的方向，“可能到你的靈眸弄清楚它自己是什麼為止。也可能更久。”
霍雨浩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自己靴尖前方那道正落在陽光裡的影子邊緣。他“嗯”了一聲，沒有多問“更久是多久”。他邁出了那一步——走出了松林的邊緣，踩進了正午陽光下暖洋洋的、被曬得微微發燙的平野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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