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路程走到下午的時候，霍雨浩的腳步開始拖沓了。
不是體力不支——百萬年魂環融入身體之後，他的耐力和恢復速度己經遠超同齡人——而是他的靈眸正處在一個微妙的過渡期。吸收天夢冰蠶之後，靈眸的感知範圍擴充套件了三倍以上，可控制力還沒跟上。官道兩側的麥田裡每一隻甲蟲的移動軌跡、每一片葉子翻卷的角度、遠處每一縷炊煙的上升速度，全部在同一時刻湧入他的感知層，像一百條溪流同時灌進一口還沒挖好排水渠的水井裡。他的腳步晃了一下，正要往路邊那棵柳樹上靠一靠——
千仞雪的手從側面伸出來，一把攥住了他的後領。
“別靠在樹根上。那底下有螞蟻窩。”
霍雨浩被她拎著後領穩住身體，抬眼看她。她的臉逆著午後的光線，表情看不清，但從那隻手的力度和位置來看，她應該是走在他側後方的時候一首在留意他的腳步頻率。
“你看見我快了？”霍雨浩的聲音有點啞。精神力持續輸入的後遺症開始浮現了——他那口“井”的水位在下降，需要休息。
千仞雪松開他的後領，指了指官道旁邊一片乾淨的草地。“坐一會兒。你額頭在冒汗。”
霍雨浩在草地上坐下來，背靠著一塊被太陽曬暖了的石頭。千仞雪在他旁邊隔了一臂的位置也坐下來，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掏出水囊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涼水順著喉嚨淌下去的瞬間，靈眸那種“被一百條溪流同時沖刷”的感覺稍微緩和了幾分。
“你的靈眸控制力在漲。”千仞雪開口。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霍雨浩注意到她說“漲”字的時候尾音微微提了一點，像是某種極輕的認可。“今天上午你只用了半盞茶就開始出現精神力溢位了。現在你撐了一個半時辰。”
“那是不是說明……”霍雨浩拿水囊的手停在半空。
“說明你的上限正在擴充套件。但擴充套件期會持續幾天。這幾天你的感知會越來越寬，控制力會滯後。到了某一個點，你的控制力會跳上去，然後你就適應新的範圍了。”
霍雨浩放下水囊，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被陽光曬出的那層細汗，沉默了一會兒。
“千仞雪。”
“嗯。”
“你剛才說“到了某一個點，控制力會跳上去”——”他抬起眼看著她，“你怎麼知道的？”
千仞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他旁邊，目光望著前方官道盡頭的天際線。午後的光線很足，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金色的光暈裡，素青的布袍和她金髮的顏色在光中彼此滲透著，像一幅正在晾乾的水彩畫。
“我以前也經歷過類似的事。”她開口，語速不快不慢，“但不是魂環導致的。是另一種——”她頓了一下，在找合適的詞，“——斷層。”
霍雨浩沒有追問“什麼斷層”。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她旁邊，等她把話續下去。
千仞雪的目光從遠處的天際線上收回來，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上。她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右手無名指的指甲邊緣有一小片極淡的、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的金色紋路殘餘。
“我年輕的時候——”她說出“年輕”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在對自己用這個詞感到某種微妙的荒誕，“——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走的路不是我想要的。那條路是別人替我鋪好的。我走了很遠，走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才發現我腳下的路基是別人在我出生之前就挖好的。”
霍雨浩坐在她旁邊，安靜地聽著。午後的風從麥田上吹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襬吹得輕輕拂動。草葉的影子在他們之間輕輕搖晃著，像一道正在擺動的邊界線。
“你是怎麼發現的？”他問。
千仞雪沉默了很久。
“有人告訴我。”她最後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在觸碰某個她自己都還沒完全習慣觸碰的區域，“我身體裡有一件東西，我以為是我的。後來有人告訴我——那件東西是別人放在我身體裡的。”
霍雨浩的眉心豎紋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那是靈眸在感知到“觸動”時發出的本能波動。他沒有追問“什麼東西”、“誰放的”、“為什麼放”。他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裡，摸了摸那個小布袋的邊角——那是他母親骨灰的所在。隔著布料，那觸感溫熱而堅定。
“那你是怎麼想的？”霍雨浩問，“知道那件東西是別人放的之後——你是怎麼想的？”
千仞雪側過頭看著他。他的臉逆著午後的光線，淺藍色的瞳孔裡映著遠處麥浪的碎影，那裡面沒有什麼“猜測”或者“試探”——只有一種認真的、準備好了聽她說完所有話的安靜。
“我在想——”千仞雪開口，聲音很輕，“——那個放東西的人，她在萬年前就知道我會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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