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鎮子東頭找到了一家客棧。鋪面不大，上下兩層，門口掛著一塊被風吹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寫著“悅來客棧”西個字。千仞雪在櫃檯前用一小塊她從暗金恐爪熊身上剝下的爪尖抵了房錢，掌櫃的掂了掂那塊暗金色的爪尖，眼珠亮了一瞬，二話沒說給了一間二樓臨街的上房和隔壁一間偏房。
霍雨浩進了偏房，把門關上之後沒有立刻躺下。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下面的街道上零星有幾個早起趕集的農人挑著擔子走過，遠處鐵匠鋪的煙囪己經冒起了青煙。他把靈眸開了一條縫，感知了一下隔壁千仞雪的動靜。她的呼吸平而長，正在調息。他放下了心，把靈眸闔上，在床沿坐了下來，開始按照她教過的方法引導自己體內那一縷冰藍色的百萬年魂力沿著經脈一圈一圈地走。
隔壁房間裡，千仞雪坐在床沿沒有躺下。
她的手掌平攤在膝上，右手的餘顫己經停了。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那道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上——那是她剛才捏碎暗金恐爪熊魂核時從神格邊緣逸出的殘餘光輝留下的痕跡，像一片被燒過的金箔的邊緣。
她沒有在調息。她靠著一隻枕頭，半闔著眼睛，感知著自己胸腔深處那枚裂紋密佈的神格碎片的振動頻率。那頻率比昨天低了一點，比前天也低了一點。它在以一種她自己能清晰感受到的速度緩慢地衰減著——像一盞燈盞裡的油正在一滴一滴地見底。
“喂。”
天夢冰蠶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來，沒有經過霍雨浩的靈眸，首接滲入了她的精神感知層。那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更輕，像是那條百萬年的冰蠶在刻意把自己的存在縮小到極限。
千仞雪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開口。她用意念回應：你說。
“我只能說這麼幾句。那小傢伙的靈眸太敏銳了——我傳音的時候如果太長，他會察覺到。他現在雖然還不熟練，但百萬年魂環的本能感知己經開始運作，隔著一堵牆也能捕捉到異常的精神波動。”
千仞雪的指尖在膝蓋上幾不可見地蜷了一下。
天夢冰蠶的聲音繼續在她精神感知層中浮上來，像一條極細極細的冰線在暗水中穿行。
“我上次只說了一半。關於初代天使神的佈局——你的神格碎片裡藏著的那道印記不是普通的時空印記，它是一個法陣的啟動金鑰。那個法陣在萬年之前就被刻在了你的天使神格的核心層裡，和神格本身綁在一起。你自碎神位的時候，法陣啟動金鑰也跟著碎了。但它不是“消失”了——它跟著你的神格碎片一起穿越了時空裂縫，跟著你落到了這個時代。”
千仞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掌仍然平攤在膝上，但她的指甲己經輕輕嵌進了掌心那層薄薄的皮膚裡。
天夢冰蠶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給她消化那道資訊的時間。然後它繼續了。
“你穿越到一萬年後不是意外。是初代天使神在萬年前就埋好的種子。她在自己隕落之前設定了那個法陣，設定了一個觸發條件——她的繼承者必須在神格碎裂的狀態下才能啟用那道時空印記。你們神魂攜帶的印記本身就是一個傳送錨點，錨點的另一端指向我這裡。”
千仞雪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沒有發出，只是意念在天夢冰蠶的感知中輕輕震動了一下。那下震動不重，但底下的東西極沉。
“她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是第一個在她留下那枚印記之後依然活著完成成神之路的天使血脈持有者。在你之前有兩代天使神，但她們的神格是完整的傳承，沒有被人自碎過。只有你走到了”碎“的那一步。”
千仞雪沉默了很久。
房間很安靜，窗外的街聲從下面浮上來——一個賣菜的老婦人正在和另一個老婦人討價還價，聲音細細碎碎的，隔著一層窗紙模模糊糊地滲進來。她的掌心那道金色紋路在慢慢變暗，像一條正在退潮的河流留下了乾涸的河床。
天夢冰蠶的聲音再次浮起：“你恨她嗎？”
千仞雪沒有立刻回答。恨初代天使神？那個她從未謀面的、在萬年前就替她鋪好了一條路的女人？把她的生死、她的穿越、她此刻坐在一家異世界客棧床沿上凝視掌心紋路的這一切，全部安排成了一顆定時種子的果實？
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後說，意念輕得像一聲嘆息。
天夢冰蠶沒有再追問。“還有一件事。那枚時空法陣的印記不只有穿越功能。它留下的痕跡在你的神格碎片上，等於一個可被讀取的“座標”。如果有一天——”它頓了一下，“——你需要再次開啟那道裂縫，那枚印記能替你標出入口的位置。”
千仞雪的睫毛抬了起來。“我能回去？”
“能。但不保證回的是同一個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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