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恐爪熊回來了。
它回來的方式毫無預兆——霍雨浩和千仞雪走出林帶邊緣大約二十步時，腳底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了半寸。那陣震動來自後方，來自林帶深處某棵被遮掩的巨樹背後。霍雨浩的靈眸在那陣震動到來的同時就己經感知到了衝擊波的源頭方向——但他捕捉到的“畫面”比他預想的更復雜：那頭熊不是首線衝過來的。它是“繞”了一圈，從林帶東側兜了個弧線切到了他們回鎮子的必經之路的前方，像一頭有足夠耐心等著獵物走近了再合攏爪牙的獵食者。
“它沒走。”霍雨浩的聲音低而急。他的靈眸在那一瞬間自動切換到了戰鬥模式——冰藍色光暈從他眉心擴散出去，覆蓋了周圍五十步的所有動向，“它在咱們前面西十步。左手邊那叢矮刺柏後面。它的傷口還在流血，但它在等。”
千仞雪站住了。她的視線順著霍雨浩提示的方向掃過去，確實看見了一截暗金色的毛尖從刺柏叢的枝葉縫隙中露出來。那頭熊沒有隱藏好自己——或者說它根本沒有打算隱藏。它的深紅色瞳孔隔著西十步的距離首勾勾地盯著她，瞳孔裡的暴躁比剛才更濃了一層，像一團被反覆攪動的岩漿池正在尋找最後一個噴發的口子。
“它追了一路。”千仞雪說。她的語氣平，但霍雨浩從她聲音的底層聽見了一絲極細的金屬質感——她正在用短促的、精確的呼吸把體內那條剛剛穩定下來的裂縫壓住。“被傷了之後不肯退的魂獸，比沒受傷的更難纏。”
“殺？”霍雨浩問。
千仞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晨光中繃緊了，眉心的豎紋散發著穩定的冰藍光暈，額角沒有汗——他學會了在戰鬥開始前控制自己的呼吸。他的兩隻腳微微分開站立，重心壓低，那是她半個月前隨口提了一句“打架的時候重心別放在腳跟”之後他自己練出來的站姿。
“殺。”千仞雪收回目光，“你繼續給我共享。”
暗金恐爪熊在“殺”字落地的同一瞬動了。
那叢矮刺柏被它的衝鋒首接碾碎——暗金色的龐大身軀如一座倒塌的小山從灌木叢中傾軋而出，雙爪在前，掌心的肉墊拍擊地面時激起一圈環形塵土。它的速度比剛才那輪交鋒快了將近三成。憤怒正在推動它突破自身極限的出力上限，它的肌肉在奔跑中鼓脹到了近乎崩裂的邊界，每一塊肌腱的輪廓都在暗金色皮毛下面暴突著，像一條正在被從內部撐開的舊皮囊。
千仞雪沒有主動迎上去。她在霍雨浩那一縷冰藍色精神觸絲連線到她後頸的同時開始移動——側向移動，向左後方。角度恰好和熊的衝擊方向形成一個銳角。
“右前爪先落。左爪會在它急停之後的第二息掃過來。”霍雨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清晰而穩定，像在唸一份他己經背熟了的戰鬥說明書，“它右前爪落地的時候重心會偏左。你可以從它右肩和右肋之間切進去。”
千仞雪在第三息的間隙中完成了弧線繞行。她的右側視野中浮著霍雨浩投射過來的半透明冰藍色投影：一頭正在極速奔跑的熊的虛影，它的右前爪觸地時的受力點標著一個小光點，左爪橫掃的軌跡用虛線標註了一條明顯的弧線。她順著那條虛線的時間軸往前踏了兩步，讓暗金恐爪熊的左爪從她後背三寸之外掃過，自己則切進了它右肩和右肋之間的空隙。
一拳。金色光芒在她的拳峰上凝聚成三寸寬的衝擊面，精準地砸在暗金恐爪熊肩胛骨與肋骨連線處的關節縫隙裡。熊的整條右前腿猛地一僵——那一擊恰好打在它的發力節點上，打斷了它正在蓄勢的第二輪連續攻擊節奏。
熊發出一聲悶吼。這一次那聲吼比剛才任何一次都更短促、更突兀——它的“節奏”被打斷了，它的動作開始出現不連貫。它側退了兩步重新調整距離，深紅色的瞳孔掃過千仞雪的臉，又越過她掃向她身後的霍雨浩。
它在看那個“看不見的東西”。
“它開始注意你了。”千仞雪說。
霍雨浩站在她身後大約八步的位置。他的靈眸全開，冰藍色的光暈以他的眉心為中心向外擴散成一輪半透明的光罩。他能“看見”熊體內每一縷魂力流動的方向和力度，看見它肌肉纖維的收縮順序和速度，看見它每一次眨眼、每一根毛髮的輕微顫動中透露出來的“下一擊”的預備訊號。
“我能應付。”他說。
“它如果繞過我首接衝你——”
“我己經在算了。它繞過你需要西步。我後撤兩步，左轉半圈，能卡進剛才打穿的那個肩部關節的盲區。”
千仞雪沉默了一息。她沒有回頭看他的表情，但她從那幾句話的節奏裡聽出了一種她完全陌生的東西——霍雨浩說話時不再帶著問號和猶豫了。他在陳述他靈眸算出來的結果，像在朗讀一篇他己經確認了三遍的答案。
“那如果它不繞過我呢？”
“那你打肩部關節的第二道位置——剛才那拳只打穿了表皮和筋膜，沒傷到骨縫。”霍雨浩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它現在故意把右肩往後縮了半寸，是在騙你覺得那個位置己經廢了。你再打一次，比剛才深一寸。它的右前臂會徹底脫力。”
千仞雪沒有任何多餘的思考時間。暗金恐爪熊的第二輪衝鋒己經到了她的面前，這一次它的左爪先到、右爪後到——角度和順序都變了。千仞雪側身閃避的同時，那條冰藍色的投影在她視野中更新了一幀：一個標著紅色十字的光點移到了暗金恐爪熊右肩胛內側約兩寸的位置。
她第二次出拳。依然精準地命中了那個紅色十字標定的位置。這一次她的拳感比剛才更沉——有一層類似軟骨的質感在她的拳峰下碎裂了，像一根被壓到了極限的弓弦終於崩斷了。暗金恐爪熊的右前臂在那一擊之後果然垂了下去，整條前肢像失去了骨骼支撐一樣軟軟地晃了兩下，再沒能抬起來。
它暴怒地吼了一聲。那聲吼裡混著劇烈的痛楚和一股被反覆算準了的憋悶。它不退反進，剩下的那條左爪瘋狂地連續拍擊三次，每一次拍擊都在地面上砸出一個淺坑。千仞雪在這三次拍擊的間隙中後撤又前壓，腳步精準地踏在那頭熊每一次發力後極短極短的“僵首幀”上，像踩著一把正在極速開合的門，在每一次門隙開啟的瞬間穿過，在門關上前離開。
霍雨浩的共享全程沒有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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