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學的第一天比霍雨浩預想中過得快。
上午的時間被名冊、課本和課程表填得滿滿當當,他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窗外的陽光從東面移到頭頂再移到西面,像一隻沉默而勻速的鐘擺,在窗框的投影邊緣一寸一寸地爬過去。王冬坐在靠門那排倒數第二座,整個上午沒有回過頭——可霍雨浩的靈眸在他沒有刻意開啟的情況下,仍然在一個極細微的頻段上捕捉到了那個後排位置發出的某種類似於“收斂了但未完全閉攏”的感知力波動。那種波動的形態和他的靈眸很像。不像的地方在於,它的顏色是暗紫色的,淡淡地像深色的光影一樣一晃而過。
他沒有回頭去確認。他只是把那個細節收進了記憶深處,在心裡標了一枚小小的問號。
下午的實訓課之後,千仞雪在訓練場的北側靠牆站了一會兒,隔著那道白灰線看了他幾息,然後轉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院牆的月亮門後面時,霍雨浩正在做最後一組魂力引導練習。他沒有停下來目送。他做完那組練習,站起來擰開早就空了的水囊,仰頭倒了兩滴涼水在舌尖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然後收好了自己的東西,沿著廊道往回走。
晚飯是在食堂吃的。新生班和高階班的食堂是分開的,中間隔著一道掛著深藍色布簾的迴廊,布簾那邊偶爾傳來碗筷碰撞和低聲交談的聲音。霍雨浩端著餐盤在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粥、兩個饅頭和一小碟鹹菜。他低頭吃了一會兒,感覺到有人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抬起頭。王冬端著同樣的餐盤在他對面坐下,動作自然得像他們己經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很多次飯。他坐下之後先喝了一口粥,然後把饅頭掰成兩半,拿一半蘸了鹹菜湯,咬了一口。整個過程安靜而從容,像是在做一件他不需要解釋的事。
“新生班的訓練強度比你在星斗大森林裡自己練的要大吧?”王冬開口。這是他今天和霍雨浩說的第二句話。他的語氣和下午實訓課時一樣平,但霍雨浩從那句話裡聽出了某種確認——他確認過霍雨浩是從星斗大森林方向來的人。
“還好。”霍雨浩說,“之前在森林裡練過類似的。”
王冬咬了一口饅頭,嚼完嚥下去之後問了一句:“你那個——高階班的同行者,是你什麼人?”
霍雨浩夾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懸了一瞬。“同行的。”
王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霍雨浩注意到他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像在評估一個他還沒完全算清楚的關係式。“她比你強很多。”
“我知道。”
“你知道還——”
“我會追上去的。”
王冬沒有再問了。他把剩下的那半個饅頭也吃完了,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圈粥喝乾淨,站起來的時候朝霍雨浩微微點了一下頭,端著空餐盤走了。霍雨浩坐在原位,把那碟鹹菜也吃乾淨了,然後站起來把碗筷送到回收處。他走出食堂的時候,天己經徹底暗下來了。
新生宿舍在學院東側的一片平房裡,西人間,霍雨浩分到的那間其他三人都還沒回來。他在自己的床鋪上坐了一會兒,把靈眸的感知調到最小幅度,感知了一下週圍的環境。隔壁房間有人在說話,走廊盡頭有人走過的腳步聲,窗外有一隻不知名的蟲子在叫。整片新生區正在被夜色緩慢地浸透。
他站起來,走出了宿舍。
穿過那條白天走過兩遍的廊道,越過那片被月光照成銀灰色的操場,走出學院的側門。那道門是白天沒有關嚴的——門閂上只掛著一道活釦,輕輕一提就能推開。側門外是一條通往學院外的小路,兩側種著高大的梧桐,白天的時候落了滿地巴掌大的葉子,此刻在月光中泛著一層淺淡的銀白色。
他沿著那條小路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停在了路盡頭一座小石橋上。橋下是一條不寬的溪流,水聲清淺,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碎碎的銀色波紋。橋兩側的蘆葦叢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著,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站在橋中央,望著溪水流去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暗色輪廓,落在橋面的青石板縫間。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很輕,從不遠處的梧桐樹影裡走出來,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樹影的交界線上。千仞雪從樹影中走出來的時候,身上還是那件素青色布袍——她沒有穿高階班的深藍院服。她的金髮在月光下比白天更淡了一些,像被洗過一遍的舊絲綢。
她在橋頭站定,距離他大約五六步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霍雨浩問。
“靈眸的感知在夜間會自然地延伸。你雖然關了,但你的位置對我而言像一盞沒熄的燈。”千仞雪沒有走近。她就站在橋頭那片被梧桐葉影切割成碎片的月光裡,雙臂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抱臂,也沒有靠樹。“白天宿舍裡還沒人和你說話?”
“有一個。坐在我對面,王冬。”霍雨浩轉過身面對著她,“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
“他問我“你那個高階班的同行者是你什麼人”。”
千仞雪的眉尖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她側過頭看著橋下那片流動的溪水,月光在她的側臉上描出一道安靜的弧線。“你怎麼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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