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尋。”霍雨浩叫了一聲。
千仞雪偏過頭看著他。月光在她的瞳孔中映成了兩小片淡銀色,底下的冰藍色光暈安安靜靜地伏著,像兩枚沉在淺水裡的圓月。
“你今天在高階班的第一天——”霍雨浩的聲音在夜風中平穩地傳過來,“你贏了那場實戰,對吧?我聽你說了。”
“嗯。”
“贏了之後呢?”
“贏了之後他們就不再找我的事了。”千仞雪的語氣像在講一件完全不重要的日常,“上課,做練習,聽訓導。和新生班沒什麼本質區別。”
“有區別。”霍雨浩說。他看著她的臉,月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可以看見她下巴側面那道極細的、白天不太容易注意到的舊痕——不知是多久以前留下的,又在多少次沉默中被慢慢磨平了邊緣。“你比新生班的人,在更多的地方上走得更久。”
千仞雪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她站在橋頭,月光在她的肩頭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銀霜,夜風把她衣袍的下襬輕輕吹動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臉上,停留了幾息。
“你今晚特地從側門出來,不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吧?”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那麼一點點。
霍雨浩站在橋中央,月光鋪在他肩上、發上、眉心的豎紋邊緣。那道豎紋在他沒有刻意開啟的情況下發出了一層極淡的冰藍色微光,像一盞被月光和夜風同時點燃的小燈。
“我是出來——”他開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下一個詞的重量夠不夠承載他想說的事,“——跟你說一句話。”
千仞雪等著。
霍雨浩站在橋中央,隔著五六步的距離望著她。溪水在橋下流著,蘆葦在風中響著,月光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落成了一整片不會移動的銀白。他的聲音在夜風裡比平時低了一點,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我會追上你的。”
千仞雪站在橋頭,看著他。他的臉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安靜的、認真的光澤。他沒有低頭,沒有躲開她目光的注視。他站在那座石橋的中央,像一棵剛剛在石縫裡紮下了根的樹苗,說出了一句他自己都知道要用很多時間才能兌現的話。
千仞雪看了他幾息。然後——她的嘴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比不上一般人面對一句暖心話語時的笑容的十分之一,可那是她穿越到這片大陸以來,第一個完整的、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明確的微笑。那個微笑在她的嘴角停留了兩三息的時間,被她自己的表情緩緩收回了。她看著他的眼神,月光在她的瞳孔裡融成了一片柔和的銀色。
“我等著。”
那三個字從她的唇齒間出來的時候,夜風恰好從溪面上吹過,把蘆葦叢的響聲推高了一瞬。霍雨浩站在橋中央,聽見那三個字落進了他的耳朵裡。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把“我等著”三個字收進胸腔裡那座空洞的最底部,放在那枚百萬年魂環的邊緣,讓它和那句“我會追上你的”挨在一起。
他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回去?明天還有早課。”
千仞雪轉身往側門的方向走,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她走到他身側時,她的手背極其輕地在他的袖口外側碰了一下。那一下輕得像一片梧桐葉落在另一片梧桐葉上。
霍雨浩跟在她旁邊,兩個人沿著月光中的小路往回走。側門的那道活釦還掛在門閂上,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側門的時候,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了操場邊緣的草地上。
風從梧桐樹間穿過,幾片半黃的葉子落在他們身後的路面上。他們走過了那片操場,穿過了那條廊道,在通往各自宿舍的分岔口停下來。
千仞雪站在通往高階班宿舍方向的岔道口,看著霍雨浩往新生區方向走了兩步。她叫了他一聲。
“霍雨浩。”
他停下來轉過身。
千仞雪站在岔道口的月光裡,素青色布袍的衣襬被夜風吹得微微浮動。她的表情己經恢復了慣常的那種平靜的質地,但她的嘴角還殘留著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餘弧。
“明天下午,訓練場。”
“嗯。”霍雨浩看著她,然後點了一下頭,轉身往新生宿舍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幾步之後,嘴角壓不住的那個弧度從邊緣漏了出來,被他低著頭藏進了月光照不到的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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