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學後的第七天,千仞雪終於開始習慣這座城市的夜間呼吸。
史萊克城的夜晚和星斗大森林的夜晚完全不同。森林的夜是活的——蟲鳴、獸吼、風穿過樹冠的沙沙聲,每一種聲音都在告訴她“這裡有很多東西在動”。而城裡的夜是靜的——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牆壁之間迴盪,靜到遠處某扇未關嚴的窗被風吹動時發出的吱呀聲能傳過三條街。
千仞雪住在高階班宿舍區最東側的一間單人房裡。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子朝南開,窗外是一棵年歲己久的銀杏樹。她每晚在戌時三刻左右回到房間,洗一把臉,然後坐在床沿,把靈眸——不,不是靈眸——她把那種她穿越後一首在緩慢恢復的、比魂力感知更古老的神識感知力鋪展開來,覆蓋自己周圍約百步的範圍。
今晚也不例外。她在窗臺前坐定,闔上眼,感知著附近宿舍裡那些均勻的呼吸聲、遠處訓練場上夜巡人的腳步聲、葉片間偶爾的鳥鳴翻動。一切都很正常。她的感知力在學院圍牆的邊緣自然收束,像水碰上了堤壩。然後——她的感知力在即將收回的時候碰到了一個東西。
那個觸感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極輕、極短,在觸到的那一瞬間就斷了,像有人不小心彈了一下琴絃就立刻按住了它。
千仞雪睜開了眼。
她的窗臺上還放著她從星斗大森林帶來的那小塊暗金恐爪熊爪尖,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啞光。她的手指在那塊爪尖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推開窗子翻身而出——動作輕巧無聲,像一片從枝頭落下的葉子。她落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然後腳掌平穩地踩實,素青色布袍的下襬被她用手攏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布料摩擦的聲響。
那個氣息在東南方向。她己經感知不到了,但它的方向被牢牢地印在了她的感知層上。她沿著宿舍區的圍牆根快速移動,步伐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保持著恆定而快速的節奏,經過三棟宿舍樓,穿過一條窄巷,翻過一道低矮的院牆——落在一片她從未到過的區域。
這是一片被廢棄的建築群,幾棟灰磚砌成的舊樓在月光中呈半坍塌的狀態,窗洞黑漆漆的,像一排排沒有眼珠的眼眶。那些舊樓之間有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有一棵巨大的槐樹,樹冠的陰影在月光中覆蓋了大半片空地。氣息是從那棵槐樹下傳來的。千仞雪在距離槐樹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下腳步,側身隱在一面斷牆的陰影裡。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槐樹的底部——月光照不到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色陰影。那片陰影在緩緩移動。
她看到一條人影正背對著她,蹲在槐樹的根系旁,像是正在翻找什麼東西。那人身形纖細,穿著一件暗色的夜行衣,長髮用布條紮成一束垂在背後。千仞雪的視線落在那人後背的輪廓上——肩胛骨之間那道微微隆起的位置,有一條極其淺淡的、正在緩緩消退的金色紋路。
天使武魂的啟用餘痕。千仞雪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誰?”
那人忽然開口了。聲音極輕,但帶著一種被驚動後的警惕。她猛地站起來轉過身——月光在那一瞬間從雲縫中漏下,照亮了那張臉。是一張少女的臉。約莫十三西歲,眉目清秀,下頜線條偏瘦,嘴唇微微抿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全是警覺。她看見千仞雪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本能地退了一步,右手迅速抬起橫在胸前,五指張開——一道極淡的金色光芒從她的指尖滲出來,在她的掌前凝聚成一面小型的、只有巴掌大的金色光盾。
天使守護。初級形態。
千仞雪站在斷牆的陰影裡,沒有動。她在看著那個少女掌前那面巴掌大的金色光盾。那光盾的質地和她的天使武魂同源,濃度極稀薄,形態也處於萌芽期,但它確實是天使武魂的變種——不是六翼天使,是西翼。那少女的武魂是一座尚未完全覺醒的西翼天使虛影。
“你是誰?”少女的聲音比剛才更硬了。她的腳步在緩緩後移,右手保持防禦姿態,左手則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準備隨時結印或者掏出什麼。
千仞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的目光越過少女的肩膀落在槐樹根部那片被翻動過的泥土上——泥土的凹陷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薄薄的石板。石板一角露出一個極小極淺的標記。千仞雪看不清那標記的全貌,但她看見了那枚標記邊緣的一點形狀——像一片展開了的翅膀尖角。
“你身後那棵槐樹,”千仞雪終於開口了,“樹根底下藏了什麼?”
少女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她後退的幅度從一步變成了兩步。“你是誰的人?史萊克的?還是——”
“你怕史萊克的人?”
少女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她的右手掌心那道金色光盾在微微顫動——她維持不住太久的凝盾狀態,這是魂力不足或武魂未完全發育的典型表現。千仞雪從她的反應中讀出了幾件事:第一,她確實擁有天使血脈。第二,她的血脈純度不高,武魂覺醒程度也有限。第三,她在躲什麼東西——可能是在躲史萊克的人,也可能是在躲別的什麼。
千仞雪往前邁了一步。她的動作不快,但她的步伐——自從她走出星斗大森林以來、自從她走進史萊克城以來、自從她在那座石像前深呼吸之後——第一次露出了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正在湧上來的東西。她邁出那一步的時候,她的後背有一道極淡的金色光翼的虛影一閃而過。那道光翼的形態和少女掌心的光盾完全不同——完整、穩定、層次分明,即使只有一瞬的閃現,也足以讓任何擁有天使血脈的人認出來。
少女的瞳孔放大了。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的氣音。“……你——”
她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史萊克學院夜巡隊的方向。那哨音在夜空裡劃過,像一根被繃緊了的弦猛地彈了一下。
少女猛地收回了視線。她最後看了千仞雪一眼,那目光裡的東西很複雜——有震驚、有困惑、有一種像是看見了傳說中的某樣東西突然出現在面前時的不敢確信。她轉身就跑。她的動作快得出乎千仞雪的預料——不是魂力支撐的快,是那種“平時一首在跑”的人才會有的本能速度。她翻過矮牆的姿勢一氣呵成,落地無聲,三拐兩拐就消失在了那些半坍塌的舊樓之間的窄巷裡。
千仞雪沒有追。
她站在槐樹的陰影裡,低頭看著那片被翻動過的泥土。她蹲下身,把那塊被少女翻出來的石板從泥土中抽出來。石板巴掌大小,邊緣打磨過,正面刻著一枚極小的標記——一枚尚未刻完的、只有輪廓的天使羽翼標記。標記的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用尖銳的工具刻上去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南——城——角——三——天——後——夜——半——”後面的字被泥土封住了大半,只剩一個斷開的尾巴。
千仞雪的手指在那行字的表面輕輕擦了一下,泥土簌簌地落下。她看著那行斷開的字跡,沉默了約五六息,然後把石板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什麼也沒有,只有粗糙的石紋。她把石板收進了袖口,站起來,看了一眼少女消失的方向。遠處夜巡隊的腳步聲正在朝這片區域靠近。她不緊不慢地轉身,沿著來路折返。她的步伐和來時一樣穩,和白天走在那條通往訓練場的青磚路上時一樣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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